老謝爺爺生日的前一天,一早晨,老謝爸爸去爺爺的房間,看到老爺子已經悄沒聲地走了。
在睡夢中走的,沒遭著什么罪。
李宏偉說:“靜安,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沒了,明天就要出殯,要是不出,就要停三天。”
靜安不知道這些規矩,問道:“謝哥需要我做什么?就唱水漫藍橋?去墓地?”
李宏偉說:“這件事原本不打算請你,想找哭喪班去,但老謝詢問了一下,哭喪的沒有會唱二人轉的,都是唱的傳統的哭喪歌,他就想到你,讓我來跟你商量——”
靜安侃快地說:“謝哥可真是的,直接跟我說不就完了。當初九光的車被扣,謝哥連夜帶我們去要車,這情義,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李宏偉說:“你不回家商量商量?”
靜安說:“商量啥?”
李宏偉說:“跟九光說一下——”
靜安說:“我跟他說干什么?這事我能做主,又不是去舞廳唱歌。”
李宏偉說:“對,不是去舞廳唱歌,是去墓地。”
靜安說:“我知道了,明天幾點?要很早去嗎?上班時候能不能趕回來,那我要跟單位請個假。”
李宏偉說:“靜安,我跟你說實話——”
李宏偉有點吞吞吐吐,靜安很少看到小哥這樣,就疑惑地問:“你有啥話一起說完,你有點不像我小哥了。”
李宏偉索性照直了說:“喪葬這件事,女人一般都不去,尤其是給人哭靈,一般人家都覺得不好——”
靜安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就是唱歌,她還能幫到老謝大哥,這就行了。
靜安是個小人物,總是求謝哥幫忙,現在謝哥認為靜安有用,找她辦點事,她豈能不痛快地去幫忙?
李宏偉說:“那你可幫了謝哥大忙了,他不會忘了你。”
兩人說定,明天早晨三點半,李宏偉騎摩托去接靜安,到老謝家匯合,跟謝家的出殯車隊一起走。
到了墓地,辦完葬禮,靜安和老謝唱完水漫藍橋,事情就算結束。
對于這件事,靜安就是單純得覺得應該幫老謝一個忙,還他一個人情。
靜安不懂家鄉的風俗,女人,尤其是孩子太小的女人,都不能去墓地。女人屬陰,墓地陰氣重,容易生病。還會影響自己的運氣。
尤其靜安不是簡單地去送葬,她是給人去哭喪。這件事就大了。
那時候哪有女人去哭喪的?老謝才無法跟靜安張這個嘴,知道李宏偉跟靜安關系近,就讓李宏偉來請靜安。
這天晚上下班,靜安接上冬兒去母親的裁縫店。裁縫店生意還可以。
靜安把明天去參加葬禮的事情,跟母親說了,冬兒要留在母親家里,因為靜安早晨三點半就得走,需要母親送冬兒去幼兒園。
母親得知靜安要去墓地哭靈,嚇了一跳,她生氣地說:“你怎么能答應這種事兒呢?誰呀,找你干啥呀?誰女人給人家哭靈?這也不講究,女人不能去墓地——”
母親把這種風俗告訴了靜安,但靜安不相信這些東西。
靜安說:“媽,這個謝哥以前幫過九光兩次大忙,他找到我,我心思能幫就幫唄——”
母親說:“他幫過九光,讓九光謝他,你摻和那些事兒干啥?”
靜安說:“媽,是我找李宏偉,李宏偉找謝哥幫忙的,我也欠他人情,他爺爺生前就喜歡聽二人轉,喜歡聽悲的。”
母親說:“你去墓地唱二人轉?不是唱哭靈的歌?”
靜安也不知道哭喪的歌都是什么歌曲,她怕母親不給她看孩子,不讓她去,就說:“我就唱水漫藍橋,唱完就回家。”
母親有點不相信:“你啥時候會唱二人轉的?”
靜安退后兩步,走到裁縫店的地當中,唱了起來:“瑞蓮我這里忙回話,口尊公子你聽言,不叫婆母管得緊,請到家中把茶餐,井臺喝口清泉水,要的什么銀子要的什么錢。”
母親吃驚地看著靜安:“我閨女行啊,還會唱二人轉,你跟誰學的?”
靜安說:“跟錄音機學的。”
母親不信:“水漫藍橋好像有一堂課的時間,你都跟著錄音機學會的?”
靜安笑著點點頭,得到母親的夸獎不容易。
母親說:“靜安,你要非得去我也不攔著你,但你別告訴九光,他們家講究多,事兒多,要是知道你去墓地給人家唱歌,肯定不讓你去!”
靜安犯愁了,怎么才能瞞住九光呢?
她明天一早三點半就走,九光那個時候還沒有去工地呢,能不知道她走嗎?
母親說:“你今天別走了,就在家里住吧,這樣的話你明早幾點走,九光也不知道,該瞞著就得瞞著。”
靜安覺得這是個辦法。她給九光打了傳呼。
過了一會兒,九光往裁縫店打電話。
靜安說:“我和冬兒來媽家,今晚在媽家住一宿,幫我媽縫兩件衣服,明天回去。”
九光說:“我晚上回去晚,就不去媽家了,我明天一早還得去工地。”
這話正中靜安下懷。
靜安說:“行,你在工地別太累著。”
這件事,好歹是在九光那里糊弄過去。
靜安想起李宏偉第二天一早,要來家里接她,她就給李宏偉打個傳呼,讓李宏偉明天早晨,來母親家里接她。
這天夜里,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窗外不時地劃過一道閃電。
冬兒嚇醒了,靜安把冬兒抱到自己的被窩,冬兒才睡實成。
母親起夜,來到靜安的西屋,小聲地說:“靜安,別去了,這大雨下的,我怕有事。”
靜安現在也猶豫,這么大的雨,這么黑的夜,她又沒睡好,也不想去,就嗯了一聲。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忽然被外面的敲門聲驚醒。
一開始,靜安還以為是雨聲,但她很快聽清了,大門外有人叫靜安。
靜安徹底醒了,既然小哥已經來接她,那她就去吧。
外面的雨還嘩嘩地下著,靜安答應人家了,一諾千金,必須去。
靜安打開門,雨水澆濕了她的額頭。她大聲地沖大門外喊:“小哥,你等一會兒,我換好衣服就出來。”
靜安把自己收拾一下,昨晚已經找出過去的一件黑衣服,穿戴好,就把熟睡的冬兒抱到母親房間,塞到母親的被窩里。
母親埋怨地說:“非得去嗎?”
靜安說:“媽,都答應人家,不去就沒了信用。”
父親也醒了,睜著惺忪的睡眼疑惑地看著靜安:“靜安要干啥去?”
母親呲噠父親:“少打聽,睡你的得了!”
冬兒要哭,母親連忙摟住冬兒,哼哼著搖籃曲,冬兒的哭聲就弱了。
靜安從家里出來,拎起門口一把傘,撐開走進大雨里。
來到院門口,她問:“小哥,是你嗎?”
門外有人嗯了一聲。靜安覺得有點奇怪,小哥的嗓子怎么有點啞呢?
她從院子里出來,又把大門關上。從大門的小孔里,伸手把大門在里面鎖上。
雨還在下著,地上泥濘不堪。靜安穿著一雙皮鞋,站在大門口沒動。她看到旁邊沒有摩托車。
李宏偉穿著雨衣站在一旁,李宏偉今天好像有點長高了呢,一宿覺之后,小哥長高了?還是他穿田小雨的高跟鞋?
靜安問道:“小哥,你不是騎摩托來嗎?摩托呢?”
那人說:“你家的胡同太泥濘,車進不來,在胡同口等你呢。”
這人一說話,靜安嚇了一跳,不是李宏偉,是葛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