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坐在椅子上,扣著手指頭上的刀槍刺。
勁沒使勻乎,咔地一下,撕掉一塊皮,手指一疼,血出來了。
她用手摁住出血的地方,摁了很久,不出血了,可手一松開,手指又出血。
小劉打開門,母親和父親走進來。靜安一看見父母,委屈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父親本來想責罵靜安,但看靜安蒼白著臉,哭泣的模樣,他心疼閨女。眼角也濕了。
“靜安,別怕,有爸媽呢,你就簽個字——”
母親擔憂地看著靜安,說:“手砸出血了?有人打你了?”
小劉連忙說:“我們可沒動她。”
靜安摁著手指頭,說:“我自己整的。”
小劉把桌上的兩張紙遞給父親,父親遞給靜安:“你簽個字,就能走了。”
靜安說:“我不簽字,我不道歉,我也不寫檢討,我沒錯!”
父親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他顫抖著聲音說:“你咋這么犟呢,你不簽字,就得送進拘留所,工作就丟了!
“那工作你不珍惜啊,那是爸熬了多少個日月,求爺爺告奶奶,給你找回的工作,你就這么扔了?爸的一片心呢——”
父親眼窩淺,一旦說到動情處,父親就會落淚。
父親跟母親正相反。母親比較剛強。
靜安哭著說:“爸,我沒有錯,她欺負我,她欺負我多少次了,騎我脖頸拉屎,她臟水潑我頭上,我頭發上都是茶葉,給我逼急了我才揍她——”
父親說:“靜安呢,閨女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你要是進了拘留所工作就沒了,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爸,還要這個工作,你就簽字!”
靜安抬頭看著父親母親,都已經50多歲的人了,兩鬢斑白,滿臉是淚水。
靜安再也忍不住了,她怎么都行,就是受不了父母掉眼淚。
靜安說:“我簽——”
眾人坐著葛濤的車子回家,父親說:“靜安,那協議我看了,不會留下案底,不會影響你工作,我們現在陪著你一起到醫院,給王琴道歉,要誠懇點——”
靜安說:“那錢咋辦?我們要賠她多少?”
葛濤說:“一千,頂多了。”
父親看著葛濤,有點忐忑:“能夠嗎?”
葛濤說:“不能她要多少就給她多少,那她就會獅子大開口,要的更多。
“你要是輕松地拿出三千,她就敢跟你要五千。你就說兜里就一千,要不要?不要拉倒!”
李宏偉說:“六子,你這招不行,王琴后臺硬,我跟她商量商量。”
眾人進了病房,王琴穿著病號服,靠在病床上,胳膊上扎著吊針,頭頂上掛著吊瓶,臉上頭上還纏著繃帶。
看到靜安一家進了病房,王琴死死地瞪著靜安。
父親連忙說:“小琴,我把我閨女領來了,是我對不起你,沒教育好閨女,我讓我閨女來給你道歉,醫藥費都我花,是陳叔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王琴不說話,只是盯著靜安。
母親推了靜安一下:“靜安,你快道歉呢!”
靜安沒有看王琴,要是看王琴,她什么話也說不出來,甚至還沖動地想上去再揍王琴一頓。
王琴夠損的,竟然告靜安!
靜安用嗓子眼哼哼著:“對不起,我不該揍你,以后,我再也不揍了,希望你大人大量,原諒我,看我以后表現。”
王琴說:“我沒聽見,你跟蚊子似的,嘟嘟囔囔地說啥呀?”
母親連忙催促靜安:“大點聲!”
靜安可著嗓子沖王琴喊:“對不起,我不該揍你,以后我再也不揍了,希望你大人大量原諒我,你的醫藥費我給你包!”
王琴居高臨下地盯著靜安,說:“陳靜安,我家有錢,不差這點醫藥費,我為啥要跟你要?我就是要教育教育你,讓你知道天高地厚,別總跟我勁勁的。
“我今天就明告訴你,我早就看你不順眼,我家有人,想把你扔到笆籬子里吃牢飯太輕松了,你以后別跟我嘚瑟!”
靜安惱怒地說:“我沒招你沒惹你,你看我來啥氣?”
王琴說:“你還敢跟我梗噠脖子?”
靜安說:“你也太欺負人了!我就不應該跟你道歉!”
母親連忙吆喝靜安:“你能不能好好地,能不能消停點,讓我和你爸省心?”
靜安真想沖過去,跟王琴再打一架。
但父母就在身邊,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低著頭,聽王琴的教訓。
這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比在派出所的小屋里還難熬。
這次教訓讓靜安知道,什么是力量懸殊。
她就是一個雞蛋,王琴是一塊巖石。以卵擊石,就是這個意思,自己這個雞蛋,就被巖石撞得粉碎。
回去之后,父母又百般地勸說靜安,讓靜安好好寫一個檢討,交給楊廠長,希望別給她記大過。
靜安從家里出來,渾身的力氣都沒了,他抬頭看見葛濤和李宏偉站在212旁邊,一陣感激。
靜安說:“謝謝你們倆,以后有機會我一定報答。”
靜安上了車之后,李宏偉說:“九光呢,這么大的事,九光怎么沒來?”
靜安說:“我媽我爸給他打過好幾個傳呼,他不回話,我們要離婚了。”
李宏偉一愣:“這點事,就離婚?”
靜安說:“你不是知道嗎?他跟工地食堂做飯的女的,他們都好很久了,我要跟他離婚!”
李宏偉說:“真過不下去了?”
靜安說:“要是田小雨外面有相好的,你還跟她過日子嗎?”
李宏偉沒說話,葛濤忽然笑了。
靜安說:“小哥,對不起——”
李宏偉說:“咱倆之間不用說對不起,不用說謝謝,你說這些,我們關系就遠了。”
靜安沒有說話。她累,她連喘氣都覺得累。
她累得一點勁都沒有了,她回去還要寫檢討書,還要籌錢給王琴賠醫藥費,還要跟九光打離婚。
這些事,哪件事都讓她煎熬。
大家都以為這件事馬上就過去了,但事情還沒完,它超出了靜安的想象。
這天晚上,天陰著,但一直沒有下雨。
九光沒有回來,靜安也沒有給九光打傳呼。
她寫完檢討,靠在枕頭上,默默地凝視著炕上睡熟的冬兒。
要怎么和九光離婚?是再跟九光談一次,還是直接去找崔書記員。
第二天,靜安上班,楊廠長看了一遍她的檢討書,讓她又重寫了一遍,要深刻地挖掘自己內心的錯誤想法。
下午,廠子召開全廠大會,靜安走到主席臺上,站在麥克風前,望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她能感覺到周圍輕視的目光,她甚至還能看到那些女工鄙視的嘴角。
這一刻,她真希望咔吧一下,地上裂開一道縫,她跳進地縫里,再也不出來!
人有臉,樹有皮,現在,靜安的臉就像樹皮一樣,被撕了下來。
她無地自容,真后悔聽從父母的安排,她就應該犟到底,寧可去拘留所,也不跟王琴和解!
靜安念完檢討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主席臺上走下來的,最后一個臺階她沒站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從禮堂出來,靜安突然又看到幾個穿制服的人,朝著她走去。她還以為是幻覺,是昨天的情景。
夕陽從打開的西窗里,照進走廊。
靜安逆著光,看不清來人。等來人走近了,她認出了小劉。
她還以為小劉是來催促靜安賠王琴醫藥費的。
不料,小劉鄭重地說:“陳靜安,王琴告你將她毆打致傷,你被拘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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