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說:“叔,嬸,正好你們來了,有些事情需要問你們,咱們一起核計核計——”
父親和母親坐下之后,李宏偉給兩人倒了水。
順子推門進來,用托盤端來一桌果盤。
就是長勝經典的四個果盤:一盤蘋果,一盤桔子,一盤瓜子,一盤山楂片。外加一盤梨,還有一盤葡萄干。
貴重的客人,才會外加后面的兩碟果盤。
順子看到李宏偉和老謝把靜安父母讓到辦公室,覺得這就是貴重的客人,于是,端來六個果盤。
父親和母親一口東西也吃不下。
母親這兩天,只是喝點水,喝點粥,也沒心思做飯,也沒有胃口。她著急上火,嗓子已經啞了。
老謝說:“別著急,不是有這么多朋友嗎,我剛才想了一下,大致把城市里的房子,劃分為幾個區域——”
說到這里,老謝說:“陳叔,靜安和九光的家,具體位置在哪兒?”
父親說:“在東大廟那兒——”
老謝說:“你們家住在哪?”
母親說:“罐頭廠家屬房那一片——”
老謝說:“哦,就是電線廠那片平房?”
母親連忙點頭:“對,對,就是哪兒——”
老謝從制服兜里掏出筆,李宏偉連忙打開抽屜,拿出一沓子紙,放到老謝面前。
老謝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著。
老謝說:“人的心里,對于住房,是有個安全區域和危險區域——”
老謝說著,鋼筆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北側,寫上“靜安娘家”,東南側,寫上“九光家”。
老謝說:“靜安想租房子,從心理學的角度講,她會尋找一個安全的區域,去租房子。她會遠離危險區域,不會在危險區域租房子。”
李宏偉明白了:“謝哥,你的意思是,靜安會在靠近娘家地方租房子,不會在東大廟附近租房子。”
老謝看看李宏偉,又看看靜安的父親母親,說:“宏偉說得有道理,但離婚這件事,跟別的事情不一樣。
“靜安肯定能想到,九光會去娘家找她,所以,靜安不會在娘家附近租房子!”
大家都點頭,覺得老謝分析得對。
老謝說:“按照常規,靜安雖然不會在娘家附近租房子,但也不會距離太遠。首先,靜安不會遠離城市居住。
“離開城市,她心里會沒有安全感,她也不會到太遠的地方租房子,也會沒有安全感。”
父親和母親著急地問:“那她到底會去哪兒租房子?”
李宏偉眼睛盯著老謝在紙上的畫線:“我好像明白了,靜安租的房子,能看見娘家,但又和娘家有一段距離,這距離又不能太遠。
“太遠,她看不見娘家,她心里沒有安全感,太近,靜安又擔心九光找到她——”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落了滿臉,母親心疼女兒靜安。
靜安又要躲避九光,又想靠近母親,又擔心給母親帶來麻煩,又要保護好她自己和冬兒。
靜安太難了,她是一個懂事的姑娘,又是一個膽小的女兒,也是一個大膽的女兒。
她是糾結矛盾的,她想求得娘家幫忙,又怕這個,怕那個——
李宏偉沒有勸說母親,一旁的順子從臉盆架上拿下毛巾,遞給母親。
老謝繼續說:“靜安娘家罐頭廠家屬房附近,有四片居民區,北側電線廠就不用去了,北側荒涼,靜安不會去那里找房子住。
“我們就撒下人馬,在其他三面找出租房子的,基本上就能找到。”
李宏偉說:“那我派人去找。”
老謝說:“你有多少人?六子在家就好了,他手下有人——”
一旁的順子湊過來說:“李哥,謝哥,我有一幫小兄弟,我帶著他們去找。”
李宏偉說:“你把小姚叫來——”
順子出去把小姚叫進來。
小姚現在不在門口值班了,已經被李宏偉升為保安領班。
李宏偉說:“七中那片平房,小姚帶人去找。”
小姚來的路上,順子已經把辦公室的談話,大致跟小姚說了一遍。
小姚說:“交給我吧,沒問題。”
李宏偉說:“六小學附近,順子帶兄弟們去找出租屋。”
順子說:“放心吧,李哥,我肯定找到靜安姐。”
李宏偉說:“黃土坑那片——”
順子說:“我兄弟多,分一半去黃土坑。”
父親見李宏偉和老謝排兵布陣,他松了一口氣。“黃土坑那片,我和靜安媽去找——”
李宏偉說:“也行,大家有什么消息,就給我打傳呼,或者往長勝的座機里打。”
——
靜安還在猶豫,帶著冬兒去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去哪?
離開安城,外面的世界還很大,可是去哪兒?
大城市,靜安不敢去。
租房子,給冬兒找幼兒園,都是一筆大的開銷。
萬一找不到好點的工作,靜安和冬兒坐吃山空,手里的錢很快就會花光。
去小地方嗎?哪個小地方?還有比安城還小的城市嗎?
去陌生的地方,靜安本能地感到恐懼,對未知的一切,都有恐懼。
到外面去,帶著孩子怎么活?
但如果不離開安城,兩個月的時間,太容易被九光發現。
此時,靜安還不知道,九光已經撒下人馬去找她,甚至很快就會找到她。
這天早晨,靜安送冬兒上學。冬兒看到小鋪門口擺了水果攤,她望著水果攤,腳步遲疑。
國慶節快到了,小鋪門前擺上條案,上面擺滿了糖果,冬兒用手指著蘋果,仰頭問靜安:“媽媽,那是啥?”
靜安明白,冬兒饞蘋果,故意問她的。
她買了兩個蘋果,把其中一個蘋果放到冬兒的雙肩包。
靜安說:“今天帶一個蘋果去幼兒園,明天再帶一個蘋果,好不好?”
冬兒高興地點著頭:“媽媽真好!”
孩子不記仇,很容易開心起來。
靜安忽然發現有人盯著她和冬兒看,她戒備地四下去看,就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黃頭發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條黑色的皮裙,黑色的緊身上衣,腿上是一條肉色的絨褲,腳上蹬著一雙高腰的皮靴。
她肩膀上披著一件姜黃色的風衣,一頭黃色的卷發在朝陽里閃著刺眼的光澤。
天呢,這是九光的老舅媽,那個出入舞廳的女人。
老舅媽嘴角的口紅掉得斑駁,眼睛看到靜安,想劃過去,但又劃了過來。
老舅媽忽然一臉笑容地向靜安母女走來,一邊走,一邊笑著說:
“哎呀,這不是靜安嗎?這是冬兒啊,都長這么大了,老舅媽有好長時間沒見到你們——”
靜安看到九光的老舅媽,心里直打鼓,她拉著冬兒的手就想快點走。
不料,老舅媽卻一把拉住冬兒的手:“別走,別走,我給冬兒買點水果——”
靜安連忙推辭:“老舅媽,我要送冬兒去幼兒園,要遲到了。”
老舅媽卻詫異地問:“冬兒去幼兒園,怎么這么遠,我聽你婆婆說,冬兒不是在家附近幼兒園上學嗎?你怎么把孩子送到這么遠的地方?”
靜安不想跟老舅媽過多的糾纏,糾纏時間越長,給老舅媽留下的印象越深。
萬一老舅媽把看見靜安母女的事情,跟九光說,那就糟了。
老舅媽卻不松開冬兒的手,她還對老板說:“快,給我稱點蘋果和橘子,再來一袋手指餅,來一聯兒娃哈哈。”
靜安說:“老舅媽,你不用買了,我著急送冬兒上學。”
但老舅媽就是不松開冬兒的手,冬兒被嚇哭了。
靜安只好放棄了“逃跑”:“老舅媽,你少買點,我家里水果都有。”
老舅媽說:“你有是你的,這是我給冬兒買的。”
老板稱了三斤蘋果,兩斤桔子,又拿了餅干和飲料裝了兩兜兒,遞給老舅媽。
老舅媽把兩兜吃食遞給靜安,又哈腰低頭,安慰冬兒說:
“冬兒真乖,我是老舅奶,別哭了,我喜歡你,這些吃的都是給你的。”
冬兒見到吃的,依然掉眼淚,不相信地看著老舅媽。
靜安接過老舅媽給的禮物,說:“冬兒,謝謝老舅奶。”
冬兒躲在靜安身后,看著老舅媽說:“謝謝老舅奶。”
靜安推著冬兒走,她回頭對老舅媽說:“謝謝你,老舅媽,今天實在是著急,我們先走了。”
老舅媽笑瞇瞇地說:“走吧,走吧,快送孩子上學吧。”
靜安匆匆地帶著冬兒走了,一路上都忐忑不安,擔心老舅媽會把這件事跟九光說。
她想,要盡快做出決定,離開這個小城!
送冬兒去了幼兒園,一路上,她不時地回頭張望,擔心老舅媽跟上來。
還好,身后沒有人跟著。
可是,當冬兒進了幼兒園,靜安往回走的路上,經過小鋪,卻看到老舅媽笑瞇瞇地看著她。
靜安心里咯噔一下,老舅媽怎么沒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