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靜安拿著房本,去長勝找李宏偉。
李宏偉沒有跟靜安在長勝簽署協議。他等在長勝門口,看見靜安騎著自行車遠遠地過來,就把她領到家里。
靜安明白,他是不想讓葛濤知道這件事。
李宏偉的房子,被靜安那次收拾出來之后,房間里一直保持著干凈。
這說明李宏偉心境在慢慢地轉變過來,接受了現在的一切。
他能買房,能有所行動,大概,已經從婚變里走出來了吧。
越慢走出婚變,對自己傷害越大。越快走出婚變,這傷害越小。
李宏偉穿了一條黑色的燈芯絨褲子,上衣是一件保暖的襯衫,藏藍色的,帶點影格。外面披了一件淺棕色的夾克。
他的頭發剃過,胡子刮得很干凈,他神情雖然有些抑郁,但是,眼神恢復了精神氣。
只是,這一段日子,李宏偉消瘦了不少,兩個顴骨很明顯,瘦得有點塌腮。樣子跟葛濤差不多。
進了房間,李宏偉給靜安倒了一杯水,他又從包里掏出印泥,紙和筆,放在桌子上。
靜安也把房本拿出來遞給他:“小哥,你不跟我講價呀?”
李宏偉臉上帶了笑容:“講什么價?你的房子本來也值這個價,再說,我買過來之后,倉房的房本我想辦法換掉,那將來蓋樓,你想想——”
李宏偉聰明。靜安說:“小哥,你這么一說,我都不想賣了。”
李宏偉認真地說:“你不想賣就不賣。我還想問你呢,都結婚了,怎么要賣房子?當初買房就是為了賺錢,你這種賣法是不賺錢的。”
靜安跟李宏偉沒什么瞞著的:“我對象為了我閨女,他買了三室一廳,兩個孩子,一人一個房間。
“他自己的樓房賣了,賣房錢也堵不上這個窟窿,我就想賣掉我的房子,跟他一起堵這個窟窿。”
李宏偉有些狐疑地問:“他一個書記,買樓的錢都沒有?”
靜安搖搖頭:“他這個書記跟別人不一樣,以前,那個胡鄉長非常豪橫,鄉里都是他提拔起來的人。
“再說,我對象當時是被發配去的,沒有實權,現在胡鄉長死了,他就開始修路——”
李宏偉眼珠轉了轉:“修路油水更大。”
李宏偉還是有點不相信侯東來沒錢。
靜安說:“你不明白,他跟普通人不一樣,他是想升職的,不想留下小辮子被人抓住——”
李宏偉就明白了,看了一眼靜安,沒有說話。
靜安看小哥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小哥,你想說啥就說吧,跟我還藏著掖著?”
李宏偉說:“沒啥想法,就是冷不丁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靜安追問:“什么念頭?”
李宏偉注視著靜安。
面前的女人一雙眼睛大大的,水靈靈的,眼睫毛很長,很密,毛嘟嘟的,據說,這樣的眼睛有眼運,一生不會受窮。
他把這句話告訴靜安。
靜安哈哈大笑:“我知道我不會受窮,因為我能吃苦,能干活,還節儉,怎么能受窮?”
在靜安的印象里,受窮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家里有病人,一種是懶惰,那這個家就容易窮。
那時候,靜安還不知道,還有一種窮,叫投資失敗。
李宏偉被靜安的話也逗得哈哈大笑。他笑得嗆住了,不住地咳嗽。
靜安看著小哥的樣子,有點害怕,擔心小哥離婚受了刺激:“小哥,你沒事吧,你別嚇唬我。”
李宏偉好不容易收住笑:“你呀,說的話逗樂,把我逗笑。”
靜安不解:“我說的,有這么可笑嗎?”
李宏偉說:“你太單純,都結過兩次婚的人,你一點不知道保護自己。”
靜安說:“我一直保護得挺好。”
李宏偉說:“那你房子就不應該賣。留著吧,你還有個姑娘呢,將來孩子上大學都需要錢。周九光,你估計指不上他,他不一定什么時候才能從牢里出來。”
說到九光,靜安心情壓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判。
對九光這個人,對他做的這件事,她不想多說。難受,心里堵。
這個房子,她也不是一時沖動要賣掉。她有自己的想法。
這是靜安的住房,現在,侯東來給了她一個居住的房子,那么,這個房子就沒有居住的意義。
其次,侯東來賣他自己的房子,她也應該賣自己的房子,兩人是平等的。
雖然,侯東來的房子賣得貴,靜安的房子賣得便宜,但她要有這個舉動。
其三,靜安不想讓婆家瞧不起她。她不會對婆婆阿諛奉承,但她會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
家里的房債,她要分擔一部分,哪怕分擔三分之一,那么,她在這個家里,在婆家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板,不至于給婆家留話把兒。
李宏偉當然不知道靜安的這些想法。
一次離婚,讓李宏偉變成了窮光蛋,不,是一個背了20萬巨額債務的人,他才猛然意識到金錢的重要。
他也頭一次認識到夫妻關系的脆弱。一旦離婚,兩人就是對立面,就是仇人。
之前的所有恩愛,消失一空,蕩然無存,甚至,還互相設局。
以前,靜安和九光離婚,靜安什么都沒撈到。孩子,被九光扣下;家產,被九光扣下;連父母給她的嫁妝,都被九光扣下。
當時,他不理解靜安,現在,他才明白當年的靜安有多難,有多崩潰。
妻子的無情,李宏偉領教了。放下田小雨,也就是了。只是,父子的分離,讓他痛苦。
但這些,李宏偉都深深地埋在心里,永遠也不會跟任何人說。因為每一次說,都是一次痛苦,也是一次軟弱。
靜安寫了一個簡單的賣房協議,標了年月日,簽了自己的名字。
打開印泥,她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把把食指摁在自己的簽名上。
簽名上,多了一個紅色的指紋。
李宏偉拿過協議,只掃了一眼,就提筆簽了他的名字。
他也跟靜安一樣,在他的簽名上,摁下一個淡紅色的指紋。
李宏偉把兩萬五給了靜安,他收起靜安的房本,忽然輕聲地說:“三個月之內,房子如果你想要,原價還給你。”
靜安很感動,知道小哥是為她好:“小哥,賣了就是賣了,簽字就生效,有法律效力,不是兒戲,我是認真的。”
李宏偉說:“買你的房子,我總感覺有點趁火打劫,占了便宜。”
靜安注視著李宏偉:“其實,我也有占你便宜的感覺。二平昨天想買我房子,我沒給她,她跟我講價,要我按照原價給她。”
李宏偉說:“盡量別跟女人做生意,麻煩事多,翻打吊錘,不利落。”
靜安看著李宏偉,笑呵呵的:“那你怎么跟我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