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靜安先把音響打開,隨著齊秦的歌聲,靜安也在嗓子里哼哼著歌。
扎上圍裙,和面,拌餃餡,包餃子。
她多和了兩碗面,準(zhǔn)備多包一些,明天早晨就把剩餃子當(dāng)早餐。
干了半天活,電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你在家啊?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你在家咋不來接冬兒?”
靜安忘了,她把接女兒的事情忘得干干凈凈,就琢磨自己的事。
靜安自責(zé)死了,她趕緊下樓把去母親家。
小雪看到她急匆匆地下樓,問她干嘛去,她頭也不回地說:“接我閨女去。”
晚上,侯東來也有應(yīng)酬,他往家打過電話,說不回來吃飯。
靜安領(lǐng)著兩個孩子吃餃子,又督促孩子們刷牙,洗腳,按時上床睡覺。
孩子們都睡下了,房間里安靜下來,只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還有暖氣送熱水的嘶嘶聲。
這是什么?這是幸福的聲音。
能聽見這些聲音,說明靜安還活著,耳朵還能聽見,心里還能思索,那不是幸福,是什么?
傍晚在蔬菜大廳,她跟金嫂吵架,金嫂說小茹縫紉機(jī)學(xué)會了,還會做衣服。
這件事,倒是給靜安一些刺激。小茹判了好幾年刑,那是真正的監(jiān)獄。
靜安只是進(jìn)了五天拘留所,難道還沒有小茹挺實(shí)嗎?
該干啥干啥,別人愿意說什么就說什么,靜安不能氣餒。
她要繼續(xù)走,往前走,走到繁花似錦,走到陽光燦爛。
她心里有了一個打算,但還沒有成形,還在沉淀和思索。
第二天,靜安照樣去上班,孫科長把靜安訓(xùn)了,讓她補(bǔ)個請假條,要不,昨天下午就得扣工資。
靜安補(bǔ)了一個請假條。
中午下班,靜安從單位出發(fā),路過市場,買了一些水果,騎車直奔南頭的看守所。
站崗的把電話打了進(jìn)去,蘇蘭在當(dāng)班。
蘇蘭從小角門出來,笑著走向靜安。
靜安迎上去:“姐,打擾你午休了吧?”
蘇蘭說:“我中午從來不睡覺,每天午飯后,我會在房間里走半個小時,正好,今天你來了,陪我走走吧。”
蘇蘭好像有心事。
兩人在胡同里走了有半個小時。
蘇蘭問:“靜安,你找我有事?”
靜安說:“沒有大事,就是想看看姐姐,有點(diǎn)心里話,想跟你說。”
蘇蘭說:“你說吧,什么都可以說,不用顧忌我的身份,我們現(xiàn)在是朋友。”
靜安把工作沒辦成的事情,跟蘇蘭說了,單位同事也都知道了她的過去。
蘇蘭說:“你的案底無法改變,這就是我們走過的路。走過的每一步,都會留下痕跡。但過去不代表我們的將來。”
蘇蘭看著靜安的眼睛,鄭重地說:“你既然在意這件事,完全可以換一種活法。”
靜安抬頭看著蘇蘭:“姐,你說我換一種什么活法?”
蘇蘭說:“那還不容易,換一個工作。脫離那個環(huán)境,誰在意你的過去?只有體制內(nèi)的系統(tǒng),才在意那件事。”
靜安吃驚地望著蘇蘭:“姐,你同意我換工作,不在大院?”
蘇蘭說:“我有個親戚,寫了一輩子材料,寫得滿腹怨氣。他又不會變通,不能適應(yīng)那個環(huán)境,后來得了一身病。
“我勸他出來,他還不出來。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脖子上套著繩索活著,繩索要是摘下去,他就不會走路,不知道往哪走……”
靜安看著蘇蘭,她說得那么真實(shí)。
靜安不知道,蘇蘭說的這個人,就是蘇蘭的丈夫,在辦公室坐了一輩子,抱怨了一輩子,羨慕領(lǐng)導(dǎo)呼風(fēng)喚雨,有錢有勢,身邊好幾個小蜜。
他不愿意隨波逐流,又沒有勇氣退出體制。他一輩子不快樂。
蘇蘭說:“靜安,我要是你,想干啥就干啥,你怎么會這么糾結(jié)?哪里適應(yīng)你,你在哪里快樂,就去哪里。
“我是走不動了,因?yàn)檫@個編制我在意,這個編制就束縛我。你沒有編制,你在用什么東西束縛你自己呢?”
靜安本來是找蘇蘭,傾訴一下內(nèi)心的焦灼和糾結(jié),沒想到,蘇蘭跟靜安說了這么一段話。
蘇蘭是體制內(nèi)的,她竟然這么勸說靜安,這是靜安從來沒想到的。
靜安以為蘇蘭會跟以前一樣,溫言細(xì)語地開導(dǎo)她,紓解她的情緒,理清她今后要走的路。
蘇蘭是指導(dǎo)員啊,沒想到,她心里還有其他的,不符合她身份的想法。
這讓靜安很震驚,比蘇蘭說的話,更讓她震驚。
蘇蘭看到靜安的表情,笑著說:“是不是我這樣的身份,不應(yīng)該說這種話?妹妹,今天姐姐就跟你多說兩句。
“你不是我的同事,我們沒有競爭關(guān)系,還有,你這個人坦誠,實(shí)在,不會把我說的話散出去。”
靜安說:“姐,你放心吧,你的話到我這兒,就進(jìn)了保險箱。”
蘇蘭說:“我說的話也不是大逆不道,就是我個人的真實(shí)想法。你知道嗎?他們在拘留所被扣的時間再長,也沒有我在拘留所里被扣的時間長。
“我?guī)资甓荚诰辛羲锟壑N液孟袷亲杂傻模也荒茈x開,你說我自由嗎?”
靜安看著蘇蘭,被她的話打動。蘇蘭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也許,這也是半生困擾她的事情。
蘇蘭說:“我其實(shí)也可以離開,但我貪戀這份工資,退休后還有保證。我跟剛才說的那個朋友,是一樣的,他的抱怨在嘴上,我的抱怨在心里。
“我們都是被體制套上繩索的人,你要慶幸自己沒有被套上這條繩索,你完全是自由的,自由比什么都可貴!”
靜安騎著自行車,往單位去的時候,蘇蘭姐姐的話,還在她耳邊縈繞,振聾發(fā)聵,讓她的心一動再動。
她心里之前那個還沒有成形的想法,終于成形。
人的一生,就是一條長河。
江水流動,船只航行,鷗鳥拍擊著江水,魚兒潛入水底。
這一生,什么都會遇到。
人一出生,就是一次冒險的旅行。
沒有固定的劇本,不是“楚門的世界”。
誰也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會在哪個路口,出現(xiàn)紅燈,甚至翻車。
可能,也恰恰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一次冒險的旅程,才會讓人們?nèi)绱税V迷地活著,樂此不疲地努力向前走。
前面,還有不一樣的風(fēng)光。
當(dāng)然,前面,也可能是沼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