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在房間里看到眾人在外面議論,他認識廚師。這個廚師胖乎乎的,身上都是飯菜油煙子味。
一般白事辦席,都請他去操辦,他知道辦白事的菜譜。
九光從房間里走出來,跪下給廚師磕頭。
廚師連忙說:“九光,快起來吧,你放心吧,酒席肯定安排得妥妥的。”
廚師走了之后。九光問:“花多少錢,算我一份,將來我出來掙到錢,就還你們。”
大姐夫連忙說:“有賬不怕算,等你出來掙到錢再說——”
九光要往房間里走,一抬頭,看到靜安摟著冬兒站在一旁。他走了過來:“你們先回房間吧,等吃飯的時候叫你們。”
他把靜安和冬兒送到門口:“誰讓冬兒來的?折騰她干啥?”
冬兒說:“大姑和大姑父去接我,我也想看爺爺——”
冬兒說著,又要哭。
九光忍不住把冬兒抱到懷里,低聲地說:“再等一年,爸爸出來就陪冬兒,接我閨女放學,聽見沒?有壞小子欺負你,爸爸一個電炮打飛他!”
送葬那天早晨,大姐夫給老爺子訂的頭爐,早晨四點就起來。
外面的車子排了長隊,車上都扎了白花。
車后面裝了那些紙活兒。黑暗中,聽見有人叮囑:“車子不能走空車,除了司機,一定要坐人。”
靜安和冬兒一個車。她不敢讓女兒跟著別人走。
九光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今天是他的重頭戲,他沒時間照顧冬兒。
冬兒在車上睡著了。靜安摟著冬兒,讓女兒睡得安穩些,又把自已的大衣拿下來,蓋在冬兒的身上。
路上一切順利,沒有再發生緊急剎車的事情。
頭爐排在最前面,不用等。大家繞著老人棺木轉了三圈,陸續地走了出來。
眾人在外面抽煙,低聲地說話。
過了一會兒,靜安忽然看到頭頂巨大的煙囪里,緩緩地飄出一股煙霧。
煙霧很濃,漸漸地變淡,最后,消失不見。
生是艱難的,活也是艱難的,但走的時候,就是一股煙兒……
什么也帶不走,連一股煙兒也攥不住……
眾人返回去的時候,要去周家吃飯。
周英對靜安和冬兒說:“你們可以不去了。”
周杰說:“回去吃飯吧,吃完飯再走。大姐你也是的,沒讓人家吃飯就攆人家走。”
周英說:“我是擔心靜安和冬兒都累了,冬兒好像困了——”
靜安沒有去吃飯,冬兒也確實累了,總要睡覺的樣子。
九光也不能吃飯,中午他要趕回五家戶。
九光和冬兒站在馬路上,冬兒摟著九光的脖子,哭著不肯松手。
九光說:“爸爸就快回來了,等辦完事就回來——”
一輛車子從遠處開了過來,靜安看到熟悉的車牌號,是老謝。
老謝怎么來了?
九光也認識老謝的車,老謝這些年沒換車,一臺破舊的212,去鄉下方便。老謝在城里開車,有時候開那輛黑色的捷達。
九光向老謝走了過去,兩人在路旁說了幾句話。
后來,九光走回來,跟靜安和冬兒告辭。
老謝遠遠地沖靜安擺擺手,沒說話。
靜安也沒過去,她有點奇怪。老謝跟九光的關系一般,他也來隨禮嗎?
靜安牽著冬兒的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天已經亮起來,太陽還沒有出來。
遠遠的,九光上了老謝的車,老謝的車子沿著國道,疾駛而去。
路上看到炸油條的,靜安買了油條和豆腐腦,拎到樓上。
陽陽已經起來,在臺燈下背題。這孩子從小就知道用功。學習的事情從來不用大人過問。
聽到靜安和冬兒回來,他開門來看。
靜安說:“洗手吃飯吧。”
侯東來也醒了,走到客廳,盯著冬兒說:“老閨女咋困這樣呢?吃點飯,再繼續睡吧。”
靜安往桌子上撿碗撿筷子,等大家都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卻沒看到冬兒。
陽陽說:“我老妹去睡了,她干啥了累這樣,可困了。”
靜安也沒當回事,吃完飯,給冬兒留的油條用碗扣上,準備冬兒睡醒了給冬兒吃。
不料,一直到中午,冬兒也沒醒,還在睡。
靜安也沒當回事,就覺得冬兒可能是累著了。
一直到下午,母親打來電話,詢問周家的事情辦得怎么樣。
靜安一一地跟母親學說,又說到冬兒回來就睡,一直睡到現在。
母親覺得不對勁:“孩子吃飯了嗎?”
母親一問,靜安也覺得不對:“沒吃,一直睡——”
母親匆匆地來了,老太太打車來的,著急。她進了冬兒房間,看到冬兒還在床上躺著,縮成一團,睡得很實。
母親輕輕地拍拍冬兒的肩膀:“冬兒,大外孫,姥姥來了,睜眼看看姥姥。”
冬兒睜開眼睛,翻了一下白眼球,含混地叫了一聲:“姥姥——”
冬兒又睡了。
母親皺著眉頭,問靜安:“她回來就一直睡?”
靜安點點頭:“一直睡,路上就困了。”
母親連忙問:“路上就困了?”
靜安回憶了一下,早晨上車,冬兒就睡,到了火葬場,冬兒在地上走了一會兒,上車之后還是睡。
母親面色凝重,看著冬兒:“不太好,她是不是沾了什么沒臉子的——”
靜安不信這些,但現在輪到女兒身上,信不信由不得她。
母親讓靜安給冬兒大姑打電話。
周英很快來了,她看到冬兒還在睡,也有些發慌。
周英坐在冬兒床邊的椅子上,小聲地念叨:“大侄女,大姑來了,跟大姑走,往光亮地方走,跟大姑走,別睡了,跟大姑走,一直走到家——”
過了一會兒,冬兒睜開眼睛,看了看大姑,看了看靜安和姥姥。
靜安發現冬兒的眼神清澈了一些。
她趕緊到廚房,把油條和豆腐腦熱一下,給冬兒吃。
冬兒吃完又睡了,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根本叫不醒。
怎么辦?
電話里,靜安把冬兒的情況,跟周英說。
她沒有埋怨周英的意思,就是讓周英想想辦法,是去醫院還是怎么辦?
靜安也30多歲,人也成熟穩重了一些。
何況母親告誡靜安,不要埋怨任何人,事情就是這樣,該來的來,該走的走,冬兒該著有這一劫。
人的一生,會經歷很多劫難,有的劫難,需要自已渡過去,有的劫難,需要別人幫一把。
就是這樣,誰都有劫難,誰都需要渡過。
自渡,渡人。
母親還說了一句話:“靜安,你年輕時候剛強,什么都不信,什么規矩都不守,你不怕這些,也噗噗騰騰地趟過來。可孩子體弱,到了孩子這一代,孩子就可能是你的一個劫——”
是劫,靜安就要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