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上班之后,靜安站在鏡子前,平靜地給冬兒梳頭發:“冬兒,這是你的頭發,你要好好地愛護它,別拿頭發撒氣,媽幫你梳兩個小辮子——”
冬兒歪頭看她:“媽媽,我想要兩個粉色的小卡子——”
靜安柔聲地:“好,我去買。”
冬兒的小臉上露出淺淺的期盼:“那個兩元店有賣的。”
靜安撫摸女兒的頭發:“好,兩元店。”
母女兩人都沒有談到小花狗。
靜安騎著自行車送女兒上學,到了學校門口,冬兒忽然撲到她懷里,哽咽著:“媽媽,今天我放學回家,小花狗會不會回來?”
靜安心里揪著的難受:“對不起,冬兒——”
冬兒緊緊地摟著靜安:“媽媽,沒關系——”
冬兒趴在靜安的懷里,不起來,直到平復了情緒。她把眼淚擦在靜安的衣襟上,不讓媽媽看到她流淚。
冬兒轉身跑了,背著沉重的書包,書包在冬兒的后背上一跳一跳,不安分的樣子。
靜安想過給女兒再要一只狗。但如果跟侯東來繼續過日子,就不能往家抱狗。
靜安的書屋,總會有人來,不是看書的,就是來打電話的,要么就是來買煙花爆竹的。
人一多,靜安就沒時間想她和侯東來的婚姻。
這天午后,寶藍來了,拎來很多零食。
靜安燒了開水,沏了兩杯茶,兩人對坐桌前,聊了起來。
寶藍剝了一個桔子,遞給靜安一半:“你們是不是都怪順子不幫六哥?其實他也有為難的地方——”
寶藍也不等靜安說話,她就自顧自地說著:“他穿上這身皮之后,就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過去在長勝那個打雜的順子,靜安,你能明白我說的意思嗎?真的,他變了,我不知道是喜歡過去的他,還是喜歡現在的他——”
靜安摘掉桔子上的經絡,把那些淺色的經絡放到茶水杯里。
茶水里,慢慢地升騰起淡淡的菊香:“你一定是喜歡他現在的樣子。他過去的樣子,哪有姑娘愿意嫁給他?”
寶藍想了想,點點頭。她一動,耳朵旁的頭發傾斜,露出臉上的疤痕。
靜安避開目光,不去看寶藍另外半邊臉。
每個人都有另外的半邊臉,一半能示人,一半隱藏著自已的秘密,不能示人。
寶藍又拿過一個桔子在手里:“二平罵我瞎眼睛,不該嫁給順子,看到順子也罵,把順子罵得連美容院也不敢來。”
靜安有點詫異:“二平也知道這件事?”
寶藍說:“誰不知道啊?通緝令貼在大街小巷,還能不知道?六哥的事情很大,他這個人呢,太仗義也不是好事。你看順子,要是仗義吧,工作就丟了,不仗義才能活下去。”
靜安無意中瞥到寶藍的脖子上有一塊紅痕:“你們打架了?”
寶藍笑,臉紅了,頭發滑下來,擋住脖子上的紅痕:“我懷孕了,要不是懷孕,我就跟他吹了!”
寶藍吃完桔子,又嗑瓜子。
靜安驚喜地問:“什么時候預產期?”
寶藍笑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啥時候懷孕的,大概年前年后,我猜,跟冬兒生日差不多。”
靜安問:“給孩子起名字了嗎?”
寶藍說:“我起了,叫平平,安安,都不行,二平,靜安,都用了。順子起個名字,叫順利,后來叫小莉,又發現跟二平的閨女一個名字——”
寶藍哈哈地笑起來。
靜安也跟著笑:“你爸媽呢,你公婆呢,給孩子起什么名字?”
寶藍說:“我公公給孩子起名叫高興。婆婆給孩子起名叫紫薇,我爸不管,我媽給孩子起名叫寶寶。”
兩個人給孩子起名字,說了很久。
兩杯茶涼了,靜安又續杯。零食還有一堆呢。
有個年輕的姑娘靠著窗口打電話,哭哭啼啼,給男朋友打電話。男朋友提出分手,她追問原因:
“是不是嫌我長得丑?是不是我不夠溫柔?是不是嫌棄我工作不好?”
一邊打電話,一邊噼里啪啦掉眼淚。
打了一個多小時。姑娘走了之后,靜安把話機放回原位,發現話筒都被姑娘的手攥燙了。
姑娘走之前,還在靜安這里租了一本席絹的書《上錯花轎嫁對郎》,她扔下十塊錢做押金。
靜安對走到門外的姑娘說:“你很漂亮,你很溫柔,一段戀情結束,不是你不夠好,是緣分盡了,是你可以再愛上別人,開始新的生活——”
姑娘回頭沖靜安笑,眼里又流出淚。這個可憐的姑娘。
昏黃時分,茶水淡而無味,寶藍要走了,忽然問:“你跟你們家老侯吵架了?”
靜安說:“沒有啊。”
寶藍笑笑:“你能瞞住別人,瞞不住我,你眼里沒有光了。”
靜安笑著推了寶藍一下:“回去吧,早點回去,免得順子惦記你。”
寶藍出門的時候,回頭看向靜安:“靜安,別活得那么認真,人家當官太太都高高悠悠的,天天到我們美容院去做護理,晚上去吃飯,半夜去玩麻將,人家那日子,早晨都是從中午開始的——
“你把自已弄得那么緊張,那么辛苦干啥?老侯愿意養你就養唄,要是我,啥也不干,就在家讓他養著……”
靜安笑著,送寶藍走。她也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她有自已的人生,她不會走別人的路。
無論什么時候,無論嫁給誰,她都只是走自已想走的路,過自已想要的生活。
靜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如此,她為什么還要嫁人呢?
在婚姻里,女人想保持自已的個性,太難了。
下一個周末,宋大爺的兒子結婚,靜安特意去參加婚禮。
隨了禮金,沒有吃飯。她打算再給冬兒抱一只小狗崽回來,放到冬兒奶奶家。
相信冬兒的奶奶,一定會善待這只狗。
可惜,全屯子也沒有小狗崽。就算是有,人家也養時間長了,有了感情,不會送人。
宋大爺說:“養大的狗你就不能抱走,狗是最忠誠主人的,你抱走了也養不活——”
看來,跟狗的緣分斷了。
問起葛濤出城的事,宋大爺吧嗒一口旱煙,笑著說:“啥事沒有,他在我家里住了幾天,傷養的差不多才走的。”
靜安擔心葛濤:“那他,說沒說去哪兒?”
宋大爺說:“他說了一嘴,好像是去南方了,走的時候我也勸他,別在干打家劫舍的事,好好找個工作,找個媳婦過日子,他干的那行不是長久之計。”
靜安愣住了:“大爺,你也知道他的事兒?”
宋大爺看了靜安一眼,笑了:“能不知道嗎?你大爺我也認字,再說,電視上天天說,頭像都放出來通緝呢,我能不認識嗎?”
靜安家里有電視,但她沒時間看電視。
失去了葛濤的消息,但想到六哥傷勢好多了,他自已能走能撂,估計是遠走高飛。她也就放心。
靜安沒有吃飯,說書屋不能離開人,著急回去。
大爺趕緊讓大娘給裝了一飯盒豬肉,還有一包血腸,帶回去給冬兒吃。
晚上,靜安在書屋里插上電爐子,坐上小鍋,煮上酸菜,下了豬肉和血腸。
冬兒坐在旁邊,看著鍋里翻騰的肉,笑著說:“媽媽,小花狗要是在,也得饞吧?”
靜安嗯了一聲,沒有接茬。
冬兒再也沒有提起小花狗,直到多年后,她才說起這只狗。
抽空,靜安還是去了一次李叔家。
李叔沒在家,又開著大貨車去運貨。
李嬸一個人在家。院子里安靜極了。
二哥二嫂已經搬到樓上住,大哥大嫂也不在家,孩子都上學了。
整個院子里,只剩下李嬸一個人。
靜安進院子的時候,李嬸背對大門站著,她拿著一根棍子,在敲擊著晾衣繩上的棉襖。
夏天七八月份容易返潮,東北的人們都在這個月份,太陽好的時候,把棉衣棉被晾到洗衣繩上,用棍子敲打敲打,棉絮能蓬松起來。
李嬸的背影瘦得不成樣子,就跟她手里那根棍子一樣。
靜安提著一兜水果進門,腳步很輕,李嬸卻聽到了,她立刻轉身,眼睛里散發著不一樣的光彩。
那一刻,靜安猜測,李嬸肯定希望靜安是李宏偉。
李嬸盼望小兒子回家,一定是盼望得狠了。
靜安說:“嬸,我來看你。”
李嬸眼圈紅了:“宏偉走了很久,還不回來……”
靜安心里一動:“嬸,我給小哥打電話,手機總是打不通,你怎么聯系他?”
李嬸領著靜安進屋:“我還有他一個電話,你打這個試試——”
李嬸翻找電話本,把電話抄在一張紙上,遞給靜安:“靜安呢,把你小哥找回來,要不這個院子太冷清,一點動靜都沒有,以前還有我孫子孫女的笑聲,現在就聽見大風呼呼地刮,雨點敲打醬缸的聲音——”
李嬸給靜安的是一個座機號。
靜安問:“這是小哥租的房子?還是什么電話?”
李嬸說:“你小哥住院呢,療養院的電話,你打這個電話,就能找到——”
靜安回到書屋,撥打了好幾次,電話要么占線,要么沒人接。
靜安猜測,這是李宏偉房間的電話吧,他不想接電話。
特意到電話局查了一下,這個號碼,是北戴河的電話。
這天晚上,靜安上閘板,鎖上房門走的時候,忽然聽到書屋里電話鈴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