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雯開車來到安城,先去了長勝。不,她以前來過安城,沒有見靜安和侯東來,她直接去了六哥的舞廳,看到門上的封條:“長勝封了半年,重新開業,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靜安不太了解這件事:“這不好說,現在舞廳也不好干,經常打架斗毆,里面還有吸那個的,上面都抓呢。”
靜安也知道長勝開業的事。李宏偉打通了關系,長勝解封。生意怎么樣,她也沒問過。
侯雯又說了一會兒話,起身告辭之前,非要給冬兒留一百塊錢:“這次來得匆忙,外面又下雪,沒給冬兒買什么,我就給孩子點零花錢,冬兒喜歡什么,就買什么吧。”
侯雯硬把錢留下了。她往外面走的時候,書忘記拿了。
靜安也沒有提醒她,知道她來這里,不是為了書,也不是為了靜安,是她的一種念想兒吧。
這個小姑子,靜安和她的關系一直不錯。
小姑子大量,不挑剔。靜安面對什么人,她就是什么人。面對大量的人,她也大量,不挑剔。
侯雯的車子停在馬路對面,她開車走了之后,靜安和冬兒回到書屋。
冬兒發現桌子上的書,焦急地說:“媽媽,小姑的書沒拿走。”
靜安淡淡地說:“放著吧,她想看,自然就來取。”
她想把書放回到書架上。
但冬兒不讓。這孩子做事認真:“媽媽,你給小姑打個電話,讓她來取書——”
看到冬兒認真,靜安就拿起話筒,給侯雯撥個電話。
侯雯笑了:“書竟然忘了拿,我回去拿——”
侯雯開車回來。
冬兒拿著書,站在馬路上等她,周圍都是白皚皚的雪。
侯雯的車子緩緩地靠過去,降下車窗,冬兒把書遞過去。
侯雯看著冬兒笑:“冬兒,你真可愛,等小姑有空了,再來看你。”
侯雯的車子這回開遠了,再也不會回來。
紛紛揚揚的雪花,簌簌地飄落。
整個世界安靜極了,美得像童話世界,童話里好像只有靜安和冬兒兩個人。
一封信悄然而至。
這天午后,靜安正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教冬兒算數。
郵遞員草綠色的自行車從遠處蹬過來,停在門口。
過了寒假,冬兒要上一年級的下學期。有半學期的功課,冬兒還沒有學。
靜安把冬兒書包里的所有課程,都教冬兒學一遍,包括思想品德書,也給冬兒上課。
她怕冬兒下學期跟不上老師講課。
語文數學,冬兒都沒有問題,但也要跟上進度。
每天上午和下午,靜安和冬兒都學習兩個小時,足夠用了。
靜安每天給冬兒留的功課,就是把課后題做一遍,每天寫一頁小楷,再寫一篇日記。
冬兒寫日記很簡單:“今天,我和媽媽過得很快樂。”
完事,這就是日記。
靜安會啟發她:“你和媽媽做了什么,很快樂啊?”
冬兒想了想:“吃烤土豆——”
靜安笑著,小家伙就認吃。她指著冬兒的日記本:“那就寫上吃烤土豆——”
冬兒的日記本很漂亮,是靜安和冬兒到文化用品商店,特意買的兩個一樣的日記本。
不過,顏色和圖案不一樣。冬兒的日記本是粉紅色,繪著一只奔跑的梅花鹿。
靜安的日記本是棕色的,繪著陽光和大樹。
每天晚上,母女兩人泡腳的時候,就交換日記看。冬兒的日記寫得短,靜安的日記寫得長。
靜安的日記,冬兒不認識的字太多了,就由靜安念給冬兒聽。
這是母女兩人每天晚上的必修課。
窗外,郵遞員叔叔穿著草綠色的制服,在玻璃窗外敲門。
郵遞員很有禮貌,看著門口站著的小姑娘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就問:“這是三味書屋吧?你是陳靜安嗎?”
靜安點點頭,眼睛落在郵遞員手里的一封牛皮信封上:“我的信?”
郵遞員把信遞給靜安,騎車走了。
靜安看著牛皮信封上的字,應該是九光的。
冬兒來搶信:“是爸爸的信嗎?”
靜安把信交給冬兒:“你爸爸接不到你的信,著急了,他很惦記你,你看完信,給你爸爸寫封信吧。”
冬兒一聽說要給爸爸寫信,她就把信丟在桌子上,不看了。
這個孩子呀,怎么這樣呢?
冬兒是不想跟九光說什么?還是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無從說起?
靜安猜不透女兒的想法。
這時候,書屋進來兩個顧客,一個打電話,一個還書租書。
靜安把還的書做好記錄,放回書架。
租書的人沒有走,在書架旁翻找想看的書。她還跟靜安搭訕說話。
靜安回頭瞟了一眼冬兒,這個小家伙在旁邊寫小楷,眼睛不時地溜著桌子上九光的來信。
等顧客走了,靜安才把信拿起來,看完之后,放到桌子上。
她披上大衣起身出門,跟冬兒說,她要去廁所。
等靜安覺得冬兒能看完信之后,才回到書屋。
冬兒看到靜安回來,馬上說:“媽媽,你去廁所咋這么長的時間?”
靜安說:“我遇到一個熟人,在路上聊了一會兒,回來晚了。媽媽走的這段時間,有人來打電話嗎?有人來看書嗎?”
靜安瞥了一眼桌子上九光的來信。她走的時候,把信紙橫著放在桌上,現在,信紙打橫了。
還有,信紙的第一頁沒在最上面,看來冬兒看了九光的信。
有很多字冬兒不認識,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看爸爸的信,她心里惦記爸爸。
九光在信里說,他夏天就會出獄,沒說是什么原因,可能又立功減刑了。
晚上,靜安坐在桌前,要給九光寫信。
寫什么呢?女兒病了,住院的事情,她沒有跟九光說,免得節外生枝。
冬兒看到靜安給九光寫信,就靠了過來:“媽媽,你給爸爸寫信呢?”
靜安看著冬兒,她心疼閨女,心里也著急,臉上又不能帶出來。
“跟你爸爸說句話吧——”靜安話沒說完,冬兒馬上走開。
靜安發現一件事,冬兒一旦遇到一些不開心的事情,她就馬上封閉了跟外界溝通的這道門。
冬兒是在用這樣的方式,來保護她自已吧?
冬兒不寫信,靜安也不想給九光寫信。她知道九光在牢里沒什么盼頭,就盼著女兒的信呢。
怎么辦呢?
這天晚上,母女兩人互相念日記的時候,靜安心里很不好受。
這一天,冬兒寫的日記是這樣的:
今天有點不開心,因為爸爸來信了,我不知道怎么給爸爸寫信,我不知道寫什么,我好久沒看到爸爸了。
有些字冬兒不會寫,就會掛拼音。
靜安忽然明白,她給冬兒設置了太多的限制,冬兒就不知道什么能跟九光說,什么不能跟九光說。
這種事情一多,冬兒就不愛寫信。
靜安說:“可以跟爸爸說說,你住院的事情——”
冬兒馬上說:“你不是不讓我寫這件事嗎?”
靜安說:“就說住院,別說誰推你的。”
冬兒不高興:“又不是我自已掉下去的——不寫了。”
哎,靜安難辦。
要是如實地寫,怕九光出來之后,找侯東來和陽陽算賬。
要讓女兒說假話的話,她又不想寫信。
靜安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讓女兒盡快地走出來才是重要的。
她說:“你隨便寫,媽媽不管了,你寫完之后,就用漿糊粘上,直接給爸爸郵去,媽媽一個字都不看,這行吧?”
冬兒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