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侯東來開車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陽陽姥姥家。
他把陽陽叫到車上,對他姥姥說:“今晚陽陽回家,明天再來。”
車里,陽陽就感覺氣氛有些壓抑。
侯東來什么也沒有說,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門口的陽陽,嚴厲地問:“下午你去哪兒了?”
陽陽回答:“在奧數班學習——”
侯東來抬頭看著兒子,兒子竟然一次次地跟他撒謊。
侯東來沉聲問道:“你再說一遍,你去哪了?有人看見你在大街上,跟一群黃毛在一起,你們干啥去了?”
陽陽一下子就想起來,當時跟幾個社會上的朋友在大街上走,路過一中對面的三味書屋。
他想起來,小姨在門口擺弄鞭炮,大概看見他。
被抓了現象,陽陽只好說了實話:“我就是跟幾個熟人碰上,說一會兒話——”
侯東來這天沒有打陽陽,但他跟陽陽說了好久,并扣掉了他的零花錢。
隔了幾天,那些哥們又去奧數班找陽陽,陽陽說:“我不能出去玩,我爸已經知道,要是再被我爸抓到,就得打死我。”
其中一個黃毛,不解地問:“你爸咋能知道?你爸不是上班嗎?再說開發區在大西頭,咱們在這撇子玩,你爸咋能知道?”
陽陽沮喪地說:“別提了,是我以前的后媽看到了,跟我爸說,要不然我爸也不能知道。”
黃毛說:“你后媽嘴咋這么欠呢,后媽沒有一個好東西!”
黃毛的父母前兩年離婚,他跟父親生活。
父親給他娶了后媽,后媽總是看他不順眼。他偷拿家里的錢,父親在后媽的慫恿下,總揍他。
黃毛對“后媽”這兩個字,很厭惡。
黃毛就問陽陽,后媽在哪上班。陽陽說在一中對面開三味書屋。
黃毛到三味書屋去踩點。
當然,他沒敢進屋,但看見旁邊的煙花店也是靜安的,腦子里就開始冒壞水。
這天半夜,萬籟俱寂,街道上走來兩個小混子。
兩人把煙花店的門板,撬開一道縫,把一塊浸濕了汽油的棉布燒著,扔到了貨架的鞭炮上……
一個普通的夜晚,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動靜。
漆黑的夜,突然被鞭炮煙花照亮。
靜安睡到半夜,被身旁的巨大響動驚醒,氣浪把靜安從床上掀了下去。
靜安嚇壞了,首先想到女兒,她連忙找女兒。
冬兒也被拋到床下。
巨大的響動,沖天的火光,讓靜安驚慌失措。
半天她才明白怎么回事,煙花店怎么會著火呢?
靜安領著冬兒逃出書屋,想回去打報警電話都回不去,書屋都是書,全都是易燃易爆物品,一下子都燒著了。
周圍的鄰居出來看熱鬧,幫靜安打了119。
消防車來的時候,李宏偉也趕到。
李宏偉睡到半夜,被震天的響動驚醒,出門一看,著火的地方好像靜安的書屋。
還有,噼噼啪啪放鞭炮的動靜,他一下子醒悟,肯定是靜安的煙花店著火。
李宏偉披著大衣跑到書屋,看到對面靜安摟著冬兒,冬兒凍得瑟瑟發抖。
李宏偉連忙把身上的軍大衣給冬兒裹上。
不幸的是,煙花店著火之后,把店里所有的東西毀為一旦,房子也燒著。
幸運的是,沒有波及到鄰居,否則的話,靜安就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靜安連夜被帶走了,說她沒有經營煙花爆竹的許可證。
李宏偉連忙把冬兒送回家,跟著李叔去了局里。總算是把靜安保出來。
天已經亮了,靜安回到書屋,看著燒焦的木頭,燒黑的書架,四周圍全是水。馬上又凍成了冰。
房間里有自來水,要是兩天不燒火,就能凍爆了。
怎么辦?
已經來到年了,天寒地凍,怎么抹房蓋兒。
這是靜安最憋屈的一個年。
調查事故原因,起初,認為是靜安自已燒爐子,從爐筒子里竄出去的火苗,被風吹進煙花店,導致煙花店著火。
但靜安一口咬定,這是人為放火。
第一,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靜安都是用一點濕煤把爐子封上。這種情況下,外面伸出去的半截爐筒子,不可能竄火苗。
第二,當晚無風。
第三,他聽到夜半有人在門外走動。她以為是過路的人,就睡著了。
第四,她懷疑侯東來的兒子侯陽放火。
她把自已的懷疑都說了。她沒得罪什么人,只得罪了侯陽。還有,侯陽曾經把冬兒從樓梯上推下去。
這一次,靜安什么都說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生意沒了,孩子受到驚嚇,幸虧李宏偉在旁邊,要不然,冬兒無處可去。
她恨死了姓侯的一家。
靜安也想過,可能跟順子收拾的馮彪有關。但她沒有說馮彪的事情,那樣的話,就會牽扯出李宏偉和長勝。
況且,東北小城,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好男不跟女斗。馮彪是市面上數得上來的賴子,他那么大的人物,不會找靜安孤兒寡母去報復。
能干這種損事的,都是小混子,不講究的剛步入社會的半大孩子。
警察直接把陽陽從奧數班提溜走。
靜安回來之后,想了想,還是給侯東來打個電話,把所有事情都說了。
侯東來一口咬定,陽陽不會干這樣的事。
靜安實在忍不住,生氣地說:“你總認為你兒子是好人,他能把冬兒從樓梯上推下去,他啥干不出來?”
靜安摔了電話。她跟侯東來,以后就是陌路。
離婚了,就永遠不要再來往!
這個案子很快就破了,不是陽陽干的,但是跟陽陽有關,那兩個小混子也被逮住。
可對靜安來說,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幫助。兩個小混子都是窮的叮當響,無法賠償靜安。
而且,兩個混子還是未成年人。家長也不負責賠償。
家長都是下崗的,沒有正式工作,都是出小攤做買賣的,沒有抓頭。
這個冬天,靜安的書店夢就這么破碎!
第二天,李宏偉找人,搶在中午有陽光的時候,把房子修葺好。因為靜安不開店了,房間里的水管也卸了下去。
靜安不僅損失很多錢,還要賠償李叔房子的費用。
這件事,對靜安打擊很大。
侯東來把靜安找出去,給了靜安五千塊錢,讓她不要再追究。靜安面無表情:“不夠,我要一萬!”
侯東來給了靜安一萬。靜安收了錢,賠償了李叔。
過年的時候,冬兒被大姑周英接走。
靜安叮囑女兒:“不要拿奶奶家的任何東西。你要記住,上次你拿了奶奶家的黃紙就病了,聽見沒有,不能再拿。”
冬兒這回記住了,直點頭:“媽媽,我走了,你自已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冬兒說著,要掉眼淚。
靜安強裝笑臉:“媽不害怕。你去奶奶家過年,爸爸沒在家,過年的時候,你要陪伴奶奶。等過了初五,媽接你回來。”
這個日子啊,過得稀碎稀碎。
有些人出事之后,就埋怨這個埋怨那個。這樣的人,日子就好過。把氣都撒在別人身上,自已不生氣。
靜安恰恰不是這種人,一旦出事,她就自責,很自責。
現在有個詞叫內耗。當年不是這么說的,叫自我檢討。
靜安的父親當兵出身,在部隊里每天晚上都做自我檢討,自我成長。結婚之后,生兒育女,他對靜安也是這么要求。
靜安自然就接受了這種“內耗”的洗禮。
她很自責,為什么當初要和侯東來結婚?如果她不認識侯東來,就不會認識陽陽,冬兒不會被推下樓,煙花店不會著火,書屋還能繼續開著。
現在,什么都沒了,連房子都沒有。
這個年,靜安是在母親家的西屋度過的。
靜安病了,足足躺了一周。
這一周,靜安想了很多,想起前塵往事,想起身邊的這些男人。
他們給過靜安呵護,但風暴也是這些男人帶給靜安的。
靜安想啊,想啊,想不明白,自已一輩子也沒干過啥壞事,為什么要經歷這么大的打擊?
她甚至想徹底沉淪,什么都不干了,跑到長勝當領班,去賺快錢。但是,女兒已經大了,過年就八歲。
九光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他出來之后也未必能帶好女兒。
為了女兒,她也得好好地活著,也得努力地活著。活得像個人樣,不能再出入那種風月場所,那會給冬兒帶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