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這天上午, 靜安和靜禹去小十字街擺攤賣鞭炮。
還不錯,鞭炮賣得還行。很多人家年前買的鞭炮都放沒了,又重新給孩子買。
再說,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這三天,那更是放煙花的三天。據說大院門口還要放鞭炮,舉行煙花燈火節。
在大街上賣鞭炮,靜安穿著父親的軍大衣,臉上戴著口罩,纏著圍脖,一般人認不出來她。
她站在街頭,卻看到很多熟人,看到老謝和順子的車開了過去。
還看到侯東來的車子開了過去。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侯東來不是自已開車,旁邊有個司機模樣的人在開車。
想起順子說的話,說侯東來升了正職。
正職的好處就是權利大了,掙錢多了,車子里配個司機。
靜安看到侯東來升職,她波瀾不驚,心里一點波動都沒有。她不羨慕加官進爵。在大院工作了幾年,她對大人物祛魅。
這天晚上,靜安要收攤的時候,有個人到靜安的攤床前買鞭炮。
這家伙也不講價,就讓靜安往方便袋里裝鞭炮,說要多少煙花,要多少十響一咕咚。
這個人買了二百塊錢的鞭炮。這是啥樣的人家?
弟弟靜禹跟靜安在一起出攤,兩人出兩個攤子。
靜禹看到靜安賣貨,也來幫忙。他羨慕地對姐姐說:“姐,你行啊,我發現你干啥都有財運。”
靜安也覺得奇怪,這家伙買鞭炮怎么不講價呢。
等到晚上,姐弟兩人推著車子去李叔家上貨,靜安突然想了起來。
“老弟,我發現傍晚買200元鞭炮的人,好像是侯東來的司機。”
靜禹連連點頭:“你要是這么說,一切都解釋通了,哎,書屋那件事,跟他兒子有關,可確實不是他兒子干的事兒。”
靜安說:“我也不恨他,過去就過去,孩子們的事情也都過去,還能揪著不放嗎?”
晚上回家,靜安想了想,給侯東來打個電話。
侯東來很快接起電話。
以前,靜安給侯東來打電話,他總是不接,說在忙工作。兩人離婚了,他接電話反倒快了。
一時之間,靜安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是侯東來先說話:“你挺好的?”
靜安說:“還行,聽說你升職了,恭喜你。”
侯東來說:“有啥恭喜的,工作更多了,也更累。”
靜安發現,她跟侯東來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那就說正事。
靜安輕聲地問:“今天,你司機到我攤床買鞭炮,你讓他去的吧?”
侯東來說:“是這么回事,單位十五要放鞭炮,我就讓他去你那里買的。”
想了想,幾秒鐘的沉吟,靜安似乎想通了很多事情:“你不欠我的,不用這樣幫我。”
侯東來沉默了,半晌,他說:“你的書屋還開不開了?要是開,我幫你找個地點——”
靜安說:“不用了,謝謝你,我打算換一個行業——”
侯東來說:“我知道,你想多經歷一些生活,不過,最近報紙上沒看到你寫的文章——”
“豆腐塊不想寫的了,我想寫長篇——”靜安沒再說下去。
到此為止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已經離婚,就離得遠點。別耽誤侯東來的人生大事,侯東來也別打擾靜安的生活。
這天晚上,靜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了很多。
緣分這件事,斷了就是斷了,不要再想別的。生活的路,還要自已一步一步地走。
初六這天,安城的人們開始上班。
自行車在街上匯成一條巨大的洪流,在人群中,靜安發現很多熟悉的面孔。
有曾經的同事,有熟悉的朋友,還有一面之緣的人。
城市不大,每天都能見到相熟的人。
這天,小十字街賣烤地瓜的大娘也出攤。中午的時候,靜禹去買烤地瓜,靜安忽然發現街上走過一個怪人。
這人有點奇怪,穿著大衣卻敞著懷兒。
這是東北的大冬天,吐口唾沫馬上凍成冰。還有,這個怪人腰帶沒系明白,啷當在外面。
一開始,靜安以為這是個耍流氓的人,可當她看到那人腳上穿著拖鞋的時候,才忽然明白,這人腦子不好了吧?
再往他臉上看,那人凍得鼻涕拉瞎,可是,這張臉怎么這么熟悉?
這時候,靜禹跑回來,手里捧著兩個熱乎乎的地瓜。
靜安說:“老弟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小雪她爸?”
靜安把那個穿拖鞋的人,指給靜禹看。
靜禹看到老田,臉一下子煞白。
誰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當年,老田多牛啊,器宇軒昂,可現在,像個邋遢的流浪漢。
靜禹走過去,把手里的地瓜遞給老田:“叔,你咋穿拖鞋出來了?多冷啊!”
老田兩只眼睛好不容易聚焦到靜禹的臉上,半天才認出他。坑坑吃吃地說:“你把小雪領哪兒去了,還沒給我送回來。”
靜禹說:“叔,小雪不是去廣州教書嗎?叔,你還知道家嗎?”
老田一邊狼吞虎咽地吃烤地瓜,一邊說:“我忘了,就記得在附近,可找不到。”
靜安說:“靜禹,你送他回家,打車走,要不然他兩只腳凍壞了!”
靜禹有點發懵,要坐三輪車。靜安攔了一輛出租車,把老田攙扶上去。
出租車走了,靜安的心揪著難受。
老田看上去,比靜安的父親老了很多,好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其實,老田的年齡跟靜安的父親差不多,60歲左右,可他完全沒有靜安父親的硬朗。
一個小時后,靜禹才回來。
靜禹愁眉苦臉:“姐,那家太埋汰了,下不去腳,晚上,咱倆過去看看田叔吧,怪可憐的。”
靜安說:“田小雨和小雪不管她爸爸?”
靜禹說:“以前田叔沒這樣,現在腦子有點不好使,鄰居也說了,丟好幾次了,家里沒個人不行。”
姐弟倆晚上回家,把這件事跟父母說了。
父母也讓靜禹給小雪打電話。
電話通了之后,小雪聽到靜禹講述父親現在的遭遇,在電話里就哭了。
打完電話,靜禹對靜安和父母說:“小雪讓我幫忙看護兩天,她馬上買火車票回來——”
母親說:“是接走啊,還是她回來照顧?”
靜禹說:“電話里她哭得夠嗆,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