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一直在百貨大樓的燈籠下面賣鞭炮。
晚上出來逛街的人多了。要是到十五那天,街上的人都走不動,都是扭秧歌看熱鬧的人。
這天晚上,靜安的鞭炮賣得挺好,但靜安心里特別難受。
哪怕全世界都認可你,唯獨你的母親不認可你,你就會難過,悲傷,沮喪,痛苦,甚至不斷地懷疑和否定自已。
靜安總是希望得到母親的認可。
母親也心疼靜安,可是,母親內(nèi)心深處,認為靜安不爭氣,不聽她的,給家里丟臉。
在兒子和女兒兩個人之間選擇,父親和母親自然就會選擇兒子。做事情也是先考慮靜禹。哪怕因此傷了靜安,他們假裝沒看見。
這天晚上,靜安一直到七點多,也沒有回家,街上有人走過,還有買鞭炮的。
靜安車子里的鞭炮都賣得差不多,她推著鞭炮車子,徑直往北走,去小哥家上貨。
李叔家里,爐火燒得正旺。門口的燈籠亮著,燈籠下面的流蘇在雪花里飄蕩,好像跟雪花一起共舞。
這半生啊,誰跟靜安共舞?
李嬸看到靜安車子上還有貨,就驚訝地問:“你出攤沒回家?咋這么晚呢?吃飯了嗎?我熬了大碴粥,進去吃一碗,暖和暖和再走。”
連李嬸都知道問靜安冷不冷,讓靜安進屋吃口飯,但母親卻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不讓靜安早回去。
靜安沒有心思在李嬸家里吃飯,她推著車子上路。
大街上白雪皚皚,這是安城最冷的季節(jié)。
走到家門口,靜安不想回家,可她已經(jīng)累得走不動。
心里暗暗地發(fā)誓,以后,無論多么走投無路,她也不能回父母家里住。
她寧可花錢住旅店,也不能跟父母同住一個屋檐下。
以前,有過一次,正月里靜安在母親家,外面忽然來客人了,是給父母拜年的親戚。
母親一把將靜安推到西屋,關上門之前對靜安說:“別出來了,免得別人問你,把門插上!”
靜安那時候就想過,以后盡量不要在正月里,出現(xiàn)在母親家里。
可是,這一年不同,靜安的書屋燒了——
算了,什么都不想了,以后一定記住這件事。
正月十七搬家,一個布絲都不要放在母親家里,免得母親看見,覺得晦氣。
靜安剛走到門口,大門開了,她嚇一跳,以為回來早了,女方家現(xiàn)在才離開。
她連忙把車子推到一旁,怕人家詢問她。
沒想到,從大門里出來的是弟弟靜禹。
靜禹詫異地看著靜安:“姐,你咋才回來,我要去接你。”
靜安問:“你對象走了?”
靜禹沒說話,幫著靜安把鞭炮放好。他沒有進屋,在院子里跟靜安說話。
“姐,我沒相中這個女的,可媽非要讓我跟她相處看看。我都沒相中,看啥呀?”
靜禹很苦惱。
這天下午,靜禹跟父母回來之后,女方和介紹人已經(jīng)等在門口。
陪同姑娘來的,還有姑娘的母親。
這個姑娘一直繃著臉,不太高興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在外面等久了,太冷的緣故吧。
靜禹見她耷拉著臉,他心里也不痛快。
這件事,母親做得太過分,沒經(jīng)過他同意,就把姑娘領了回來。
靜禹本來想拒絕,但他不像靜安那么直率,有啥說啥。他也不想惹母親不高興。
姑娘個子跟靜安差不多高,比靜安豐滿一點,兩只眼睛有點吊眼梢,看人總好像瞧不上似的。
靜禹沒太相中這個姑娘。聊天的時候,也沒有說什么。
房間里有些冷。靜禹干脆躲出去,去外面抱柴禾,回屋燒爐子。
平常家里白天沒人,就不會燒爐子。房間里冷的厲害。
等爐子燒起來,姑娘也要告辭。母親和介紹人就催促靜禹去送送姑娘。
兩人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姑娘問靜禹:“聽說你姐離過兩次婚?”
靜禹心里不高興,嗯了一聲。
姑娘見靜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她也就沒再說。她開始問另外一件事:“你父母的商店,還不錯吧。”
靜禹說:“還行。”
姑娘說:“你姐離婚,她和孩子都跟你父母住,那將來商店就給你姐?”
靜禹納悶地看著姑娘。現(xiàn)在談對象都這么直接嗎?可以問這么深入的問題?
靜禹說:“父母的事情我不管,將來我會留在省城,不會回來。”
姑娘說:“在省城要買房子,沒房子住哪兒?你們家能幫你在省城買房子嗎?要是沒房子,我可不干——”
靜禹淡淡地說:“我父母不能幫我買房子,我還沒工作呢,等工作之后,我還得孝順父母兩年,反正,研究生有宿舍——”
姑娘一聽,靜禹的話不太對勁,再看靜禹的臉,一直板著。她就什么也沒有說,讓靜禹送到家門口,兩人也沒說再見。
靜禹回到家,母親卻興奮地問東問西,甚至開始琢磨,在省城買房子的事情。
靜禹說:“媽,你想的太遠了,再說我將來也不一定落在吉大教書,萬一去別的大學教書,你現(xiàn)在買了房子,離學校要是遠呢?
“再說,我們導師都是學校分的房子,我們別著急買房子。”
靜禹很懂事,他知道父母手里沒有多少存款,這兩年開商店掙了一點錢,以前去醫(yī)院做手術還借債呢。
靜禹不想父母在他身上付出太多,他不想讓父母太操勞。
何況,這個姑娘,他沒相中。
雪還在飄飄揚揚地下著。
靜安和靜禹在院子里聊了半天:“你愁眉苦臉地干嘛呀?直接跟媽說你不同意,這不就完了嗎?”
靜禹為難地說:“姐,媽那么興高采烈地給我張羅對象,我說不出口,我估計女方很快會給咱媽打電話,說不處了,那我就不用說了。”
靜安覺得靜禹哪里都好,就這一點愚孝,她看不順眼。
這天晚上出現(xiàn)的事情,靜安在以后的歲月里,想過很久,想不明白,但時間長了,她也就釋然。
她跟母親的戰(zhàn)爭是一輩子的,這才哪兒到哪兒?
姐倆回到房間,母親就興奮地對靜禹說:“老兒子,女方剛才來電話,說她同意先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