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餐桌的白瓷盤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唐婉雙手端起青瓷酒壺,壺嘴微微顫抖著湊近楚濤面前的酒杯。
琥珀色的黃酒傾瀉而出,在杯中打著旋兒,直至八分滿,她才小心地將酒壺放回原處。
“楚總,這壇女兒紅窖藏了三十年,是水萍她爺爺當年埋在后院的。”
唐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和,“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楚濤沒有動那杯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唐婉的肩膀,落在窗外黃浦江對岸的燈火上。
“唐姨。”他開口,稱呼還是從前的稱呼,“這頓飯,是鴻門宴嗎?”
唐婉臉色一白,連忙擺手:“楚總說笑了,就是……就是想請你吃頓便飯,……”
“我看未必。”楚濤打斷她,“唐姨,有話就直接說。”
唐婉垂下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復兩次,才終于擠出聲音:“楚總,我知道這時候開口不合適,可是……可是我們一家。
那別墅,你能不能寬限幾個月,我們一定……”
“唐姨。”楚濤第二次打斷她,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棟別墅,現在是楚家的產業。
白紙黑字,紅章畫押,法律上,我有權明天就請你們搬出去。”
唐婉的肩膀垮了下去。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撐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這個曾經養尊處優的水家太太,此刻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秋菊,兀自挺著殘存的姿態。
“我知道,我知道是水萍不懂事,從前……”她頓了頓,“她給你臉色看,是她的不是。可楚總,你大人大量,看在……”
“看在什么?”楚濤端起那杯酒,在鼻端晃了晃,卻不飲,“看在我追了她多年的份上?看在我在她那里受了多年白眼的份上?”
唐婉說不出話來。
楚濤將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響落在唐婉耳中,卻像驚雷。
“唐姨,你是個明白人。”他的語氣放緩了些,“水家落到現在這一步,商場如戰場,愿賭服輸,沒什么好說的。我不是來趕盡殺絕的,否則今天也不會坐在這里吃你這頓飯。”
唐婉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那別墅……”
“別墅的事,好說。”楚濤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味道不錯,可要是水萍陪著我吃,那應該更加有滋有味!”
唐婉不敢接話,只緊張地看著他。
楚濤將骨頭吐在碟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抬眼看她:“要想不搬走,也可以,不過必須讓水萍來找我談。”
唐婉的臉色徹底白了。
“楚總,萍萍她……她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抽不開身……”
“那就等她抽得開身的時候。”楚濤又夾了一筷子菜,神態悠閑,“我不急。”
唐婉的手在桌下絞緊了餐巾。
她當然知道女兒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楚總,”唐婉的聲音近乎哀求,“你有什么條件,可以跟我談。水萍那孩子脾氣倔,我怕她來了,反而沖撞了你……”
“沖撞?”楚濤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唐姨,我沖撞她還差不多!”
唐婉不敢接話。
楚濤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夜色。
江面上游船緩緩駛過,霓虹燈的光影在水波中碎成萬千星子。
“唐姨,”他的聲音輕了下來,“你知道我追了她八年,八年里,我登楚家的門二十七次。
每一次,她連正眼都不給我一個。有一次,我在楚家門口站了三個小時。
我是楚家繼承人,不是阿貓阿狗,你明白嗎?”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婉:“你猜她那次說什么?”
唐婉搖頭。
“她說:‘楚濤,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應該喜歡你?
我告訴你,你就是把整個楚氏集團捧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你這個人。’”
楚濤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
唐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所以唐姨,”楚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扣子,“現在不是我不給你們活路,是我想看看,當年那個驕傲的水萍,現在愿不愿意為了她全家,低下她那個高貴的頭。”
他繞過餐桌,走到唐婉面前,俯下身,壓低聲音:“告訴她,只要她來,好好跟我談,別墅你們愛住多久住多久。我不但讓你們住,還可以把別墅的產權還給你們。”
唐婉猛地抬頭。
楚濤直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回過頭:“菜不錯,謝謝唐姨。對了,江邊的風好,待會兒讓水萍陪我去散散步吧。我在江堤上等她。”
門開了,又關上。
唐婉獨自坐在餐桌前,對著滿桌幾乎未動的菜肴,肩膀終于垮了下來。
...........
唐婉回到別墅。
水萍站在門口。
她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揚起,像一株風雪中的寒梅。
“他都說了什么?”
聲音清冽,不帶絲毫溫度。
唐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女兒,看著那張和自已年輕時七分相似、卻多了三分冷峻的臉,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媽,別哭。”水萍走過來,在母親身邊坐下,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不值得。”
唐婉握住女兒的手,那雙手冰涼,骨節分明,用力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他說……讓你去找他談。”唐婉的聲音哽咽,“說只要你跟他談,別墅可以繼續住,以后……以后還可以還給我們。”
水萍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她松開母親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間里的燈光,望著外面璀璨的夜色。
“他還說,讓你陪他去江邊散步。”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萍萍,”唐婉走到女兒身后,小心翼翼地開口,“要不……要不你就去應付一下?就散散步,說幾句話,沒什么的……”
水萍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