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后,水家別墅的交割手續完成。
這一天的陽光很好,是魔都難得一見的晴好天氣,金黃色的光線穿過庭院里那棵銀杏的葉子。
這棵銀杏是水明遠二十多年前親手種下的,那時他剛剛拿下外灘那塊地,意氣風發,指著剛栽下的樹苗對懷里的女兒說:“萍萍,等樹長大了,就是你的嫁妝。”
如今樹已亭亭如蓋。
嫁妝卻成了別人的產業。
水萍站在客廳中央,最后一次環顧這棟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房子。
水晶吊燈從五層高的穹頂垂落,那是三年前剛從國外定制的水晶燈。
墻上掛著的張大千真跡已經被楚濤摘下來帶走了,露出墻面上一個淺淺的方形印記。
黃花梨的家具紋絲不動地立在原處,紫檀木的多寶閣里還空著幾個格子。
那里原本擺著的是乾隆年間的粉彩鏤空轉心瓶,是水明遠在香港佳士得花了八千萬拍下的,現在也已經在楚家的藏品清單上了。
“萍萍,該走了。”
唐婉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水萍轉過頭,看見母親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來。
唐婉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是去年生日時水萍送給她的,料子用的是頂級云錦,織著暗紋的纏枝蓮。
水萍快步走過去,扶住母親的胳膊。唐婉的手冰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
唐婉是最講究這些的,有專門的造型師上門為她做指甲,從不過時,永遠優雅得體。
“媽,我來。”
唐婉搖搖頭,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客廳里的每一件家具上,心如刀絞,可她盡量強裝笑顏。
那張紫檀床,據說是從清王府里流出來的老物件,光是修復就花了三年。
那對青花瓷瓶,是水明遠特意從景德鎮定制的,瓶身上繪著纏枝牡丹,寓意富貴連綿。
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是水萍十八生日時,她送給女兒的禮物,請了德國調音師專程飛來魔都調的音……
都帶不走。
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動產及其附屬設施、裝修、所有可移動家具、藝術品、收藏品,全部隨房屋一并轉讓。
楚家那邊來交割的人說,楚總喜歡原汁原味,水家怎么布置的,以后就怎么留著。
水家這棟占地三十畝、建筑面積八千平以上、估值三十二億的莊園,成了楚濤的戰利品。
水萍扶著唐婉走到門口,水明遠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門廊的臺階下,背對著別墅,看著遠處的草坪。
背影蕭索,原本挺直的脊梁像是被什么壓彎了。
一個月前還是滿頭黑發,可現在,他兩鬢的白發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爸。”
水明遠回過頭,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里面是一家三口僅剩的行李。
袋子里裝著三人的身份證件、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本相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許帶。
“走吧。”水明遠的聲音沙啞,“交接的人等著呢。”
他們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向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里顯得格外清晰。
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羅漢松,每一棵都價值百萬,是當年請蘇州的園藝大師花了十年時間培育的。
再往前是玫瑰園,種著從法國引進的珍稀品種,此刻正值花期,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鬧,香氣馥郁。
唐婉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玫瑰上。
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每年春天都要在這里辦賞花會,邀請魔都的名媛貴婦們來喝茶、聊天、賞花。
她曾經是這座城市最風光的主婦,舉辦過無數場頂級沙龍,接待過富豪、政要,........,水家的大門,曾是無數人削尖腦袋想進的。
可現在,這些玫瑰已經有了新主人。
“媽,別看了。”水萍輕聲說,手上微微用力。
唐婉垂下眼,水萍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
走到大門口,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那里,是楚家派來“送”他們的。
司機站在車旁,西裝筆挺,表情恭敬而疏離:“水先生,水太太,水小姐,請上車。”
水明遠沒有動。他轉過身,抬起頭,最后一次凝視這棟別墅。
法式城堡風格的建筑,白墻藍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正門的廊柱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那是請意大利工匠一錘一錘鑿出來的,耗時三年。
二樓的落地窗里,能看見他書房的一角,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還擺在原處,桌上那方端硯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硯身已經磨得光滑如鏡。
都成別人的了。
幾十年的心血,幾十年的積累,幾十年的回憶,就這么沒了。
水明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角有什么東西在閃。
他飛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快步走向車門。他走得太急,險些踉蹌了一下,水萍下意識想去扶,卻被他避開了。
“上車。”他說,聲音悶悶的。
唐婉跟著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棟別墅,像要把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刻進腦子里。
水萍坐在她旁邊,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一直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等一下。”
車子猛地剎住。唐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把水萍嚇了一跳。
“媽,怎么了?”
唐婉沒有回答,她盯著車窗外,嘴唇抿得發白。水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車道旁邊有一片小小的園子,里面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艷。
那是唐婉年輕時自已種的,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就是普通的藤本月季,一年開三季,熱熱鬧鬧的,她一直很寶貝。
此刻,那片園子里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身形頎長,氣質矜貴,正低頭看著那些花。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楚濤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段距離,準確無誤地落在車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