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唐婉坐在那張褪了色的布藝沙發上,腿邊放著個塑料袋,里頭是剛從超市買的日常用品,她沒有花唐一燕的錢。
抬頭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女兒,壓低聲音說:“一燕今天來找我了。”
水萍沒轉身,只淡淡“嗯”了一聲。
窗外是魔都老城區常見的景象,對面樓間距近得能看清隔壁人家晾曬的衣物,油煙從各家廚房的排氣扇里涌出來,在黃昏的光線里糾纏成一團渾濁的霧。
六十多平的老公房,墻皮有幾處已經起了泡,地板踩上去咯吱響。搬進來幾天了,唐婉還是沒習慣這逼仄的空間。
“她給我留了二十萬。”唐婉的聲音更低了。
水萍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周身的氣度掩不住,那張臉生得太好,好到在這種破舊的背景里顯得格格不入。
“錢呢?”
“我沒有動,都在卡里放著。”
水萍走過去,在母親對面坐下。沙發彈簧壞了,坐下去陷成一個坑。她盯著唐婉看了幾秒,那目光讓唐婉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媽,”水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錢不能用。”
唐婉愣住了:“為什么?這是一燕的一片心意,她知道咱們……”
“我知道她是一片心意。”水萍打斷她,“所以更不能要。”
窗外有摩托車駛過,轟鳴聲震得玻璃嗡嗡響。
等那聲音遠了,水萍才繼續說:“楚濤那個瘋狗盯得緊,他是逮到誰咬誰,我們又沒有辦法跟他抗衡。”
“可是……”
“媽,”水萍又打斷她,這次聲音里多了一絲疲憊,“一旦這錢要是被楚濤的人查到,一燕會怎么樣嗎?”
唐婉的臉色變了變。
水萍靠進沙發里,那凹陷的姿勢讓她看起來有些脆弱,可眼神依舊堅決:“我現在出去,街上多看我兩眼的人,都會被查底細。
上周我在菜市場,有個賣菜的大姐多問了我兩句‘姑娘長得真俊’,第二天那個攤位就空了。”
“空了?”唐婉的聲音發顫。
“被查了。營業執照、衛生許可、稅務記錄,一樣一樣翻出來查。那大姐是外地來打工的,租的攤位,經不起查。”
水萍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現在回老家了。”
唐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燕是我堂姐,更加是楚濤盯著的對象,他有的是辦法。”水萍說,“但凡跟水家有過接觸的人,都會被查。
這二十萬要是被翻出來,她會落個什么下場?”
“可是……可是這錢是悄悄給的,沒人知道……”
“媽。”水萍的聲音重了,“楚濤是什么人?他怎么會查不到?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唐婉心上。她垂下頭,手指攥著塑料袋的提手,心亂如麻,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哪個臺的黃金檔劇場,女主角在哭訴著什么。
樓下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戶掃進來,又很快消失。
“我真想不通,”唐婉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萍萍,你性子為什么就這樣倔?你明知道斗不過,還……”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水萍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母親,眼里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平靜。
唐婉大半輩子養尊處優,出入有司機,家務有保姆,衣柜里永遠掛著當季最新款。
現在住在這種地方,水萍是無比內疚的。
母親早就受不了。水萍看得出來。
“萍萍,”唐婉抬起頭,眼睛里帶著一絲水光,“媽知道你想說什么。
可媽也得說一句,楚濤他……他再狠,對你總是有心思的。他要是真想毀了你,早就可以動手了。可他沒動,他就是……就是在等你低頭。”
水萍的眼神冷了幾分,“媽,他就是心理變態,偏執型人格障礙!”
“那也是太在乎你!”唐婉急忙辯解,“我是說……我是說,只有太在乎你,才會那樣偏執。
你看,他那么多年,身邊換過多少女人,可對你一直……一直是不一樣的.......”
“媽,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水萍打斷唐婉的話。
唐婉心里發寒。
“萍萍……”
“可他……可他畢竟喜歡你……”
“喜歡?”水萍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狗也喜歡肉骨頭。喜歡到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才算他的。”
窗外又暗了一些。對面的樓里亮起了燈,一格一格的,像是囚籠的窗。
唐婉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可是咱們現在這樣……還能撐多久?你不會到現在還指望江澄吧?他現在名聲有多丑?……”
“被蘇家掃地出門,一個家庭暴力狂!”
“要不是蘇家手下留情,他現在都在監獄里了。”
“楚家現在跟顧家好得穿一條褲子,顧家是什么樣的人家,蘇家都得巴結的存在。”
“顧文淵可是跟江澄早早結仇,你指望江澄,那水萍更是沒有翻身之日。”
“媽,”水萍說,“江澄是在蓄積力量,就是因為對手太強大,他才在韜光養晦。”
“這是成熟的表現,打蛇不死,后患無窮,江澄現在要是站出來跟楚家,顧家斗爭,那才是幼稚,我非常支持他現在的決策。”
“萍萍,你這是異想天開!
我們憑什么支撐到江澄崛起的那一天?
現在水家被楚濤盯死,沒有一家公司敢要你?
楚濤那邊早就放話出去了,誰用你,就是跟楚家過不去。”
“你還不讓別人暗中資助,怎么活?”
“這日子沒法過了!”唐婉的聲音激動起來,“你看看這屋子,看看咱們過的是什么日子!
你從前出門,哪次不是前呼后擁?現在呢?每次出門都是騎共享單車!
你才二十七歲,你不能就這樣把一輩子搭進去!”
水萍靜靜地看著母親,等她說完。
“媽,”過了很久,水萍才開口,“你說得對,我不能這樣把一輩子搭進去。”
唐婉眼里閃過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