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喬治·巴頓靜靜穿過基地的訓練場,向著后山的深處駛去。
沈御親自開車,沒帶任何隨從。
夏知遙縮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
越往后走,道路越崎嶇,兩旁的植被也越發茂密原始。巨大的樹木遮天蔽日,仿佛通向另一個蠻荒世界。
沒多久,車在兩扇高達六米的巨大鐵網門前停下。圍欄上掛著高壓警示牌,里面是一片被圈起來的原始叢林。
這里似乎是基地的邊緣,周圍沒有任何哨兵,只有這一圈鋼鐵圍網。
沈御熄了火,推門下車。
“下來。”
夏知遙戰戰兢兢地跳下車,腳下的軟底鞋踩在碎石地上,硌得腳心生疼。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御身后。
沈御走到鐵網前,右手拇指和食指虛圍了個圈放進嘴里,打了個漂亮的口哨。
哨聲清越,穿透叢林。
幾秒鐘后。
咚,咚,咚。
地面傳來隱隱的震動。
原本茂密的灌木叢劇烈晃動,緊接著,一道金黃色的巨大身影猛地竄了出來!
“吼——!”
腥風撲面。
“啊——!”
夏知遙尖叫一聲,本能地躲到了沈御身后,緊緊抓住了他堅實的手臂。
獅子!
那是一頭成年的雌性獅子!
體長接近兩米,渾身肌肉賁張,金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口足以咬碎人類頭骨的獠牙,金色的豎瞳里閃爍著野性的寒光!
獅子沖到鐵網前,巨大的爪子拍在鐵絲網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整個圍欄都在顫抖。
沈御走了過去,夏知遙實在不敢靠近,只能留在原地觀望。
“瑪莎。”沈御將手伸進鐵網的縫隙。
剛才還兇相畢露的雌獅,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耳朵耷拉了下來。它低下碩大的頭顱,用粗糙的舌頭舔舐著沈御的手掌,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它甚至比動物園里見過的都要大上一圈,此刻它就像一只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大貓,隔著鐵網,用巨大的腦袋親昵地蹭著沈御的手掌。
沈御熟練地撓著獅子的下巴,平日冷硬的男人,此刻眼角眉梢竟流露出些許罕見的柔和。
“她叫瑪莎。”
“漂亮嗎?”
瑪莎!
原來她就是季辰說的瑪莎。
夏知遙臉色慘白,哪里還看得出漂不漂亮。她只看到了那雙冷冰冰的獸瞳,和那能輕易撕碎她的利爪。
“明天我要去巡邊,帶不了她,來跟她道個別。”
沈御說著,打開了旁邊的鐵門。
門開的一瞬間,夏知遙的心臟幾乎驟停。
那頭獅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圍著沈御轉了兩圈,粗壯的尾巴甩來甩去,最后竟然溫順地在他腳邊趴了下來,悠閑地舔起了爪子。
“過來。”
沈御轉頭看向躲在三米開外的夏知遙。
夏知遙拼命搖頭,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
“我……我不……我害怕……”
她不想違逆,但她實在害怕。
“她不咬人。”沈御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被拒絕,但還是耐心解釋,
“只要我不下令,她比狗還聽話。”
夏知遙看了看獅子,又看了看沈御,在心里迅速評估了一下。
嗯……還是沈御更可怕一些。
她咬著牙,如同走向刑場一般,一步一挪地蹭了過去。
終于,她挪到了獅子旁邊。
一種野性極強的腥臊味撲來。
“摸摸她。”
沈御笑了笑,抓過夏知遙僵硬冰涼的小手,直接按在了獅子寬闊的頭頂上。
手掌下的觸感粗糙又溫熱,和夏知遙想的不太一樣。
獅子似乎對這個陌生的氣息有些不滿,喉嚨里開始發出低沉的咆哮。
夏知遙屏住呼吸,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沈御低聲喝道,“瑪莎,安靜。”
原本有些躁動的獅子,在聽到沈御聲音的瞬間,立刻安靜下來,甚至主動蹭了蹭夏知遙的手心。
并不是因為喜歡她。
只是因為她身上沾染了那個男人的氣息。
那個男人的氣息,就是在這片叢林里通行的最高指令。
沈御松開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燃,靠在圍欄上看著這一人一獅。
“沾了瑪莎的氣味,以后你在后山走動,狼群都不敢靠近你。”
他吐出一口煙圈,難得地解釋了一句。
額……她這算是,從此少了一種死法嗎?
夏知遙想。
夏知遙慢慢收回手,蹲在地上,看著這頭溫順趴在沈御腳邊的巨獸,心跳漸漸平復。
“她多大了?”夏知遙好奇問。
“五歲,我從小養大的。”
“那她……她的父母呢?”夏知遙小聲問道,“只有她一只嗎?”
“死了。”
沈御彈了彈煙灰,“五年前,被偷獵者打死剝了皮。我在薩赫勒撿到她的時候,她還沒斷奶。我就把她帶了回來。”
原來她也是個孤兒。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失去了庇護的幼崽,下場通常都很慘。
如果不是遇到了沈御,這頭獅子早就變成了別人的地毯或者藥酒。
夏知遙看著那頭威風凜凜卻又孤單的獅子,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突然被觸動了。
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澀涌上鼻尖。
在這異國他鄉的深山老林里,她和這頭獅子,又有什么區別呢?
都是失去了自由,只能依靠這個男人的施舍而活。
“真可憐。”她眼眶微微發紅,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我也好想回家……好想爸爸媽媽……”
話音剛落。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原本還有些懶散的氛圍,在這一秒,徹底消失殆盡。
夏知遙后背一涼,猛地意識到自已說了什么。
她立刻收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倒吸一口涼氣,瞪大雙眼,不由自主地驚恐抬頭,看向沈御。
沈御依舊靠在圍欄旁,吐出一口煙,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只是靜靜看著她。
煙頭在他指尖明明滅滅。
但他臉上剛剛那一抹柔和的笑意,以及剛才那種飼主與寵物之間微妙的溫情,卻已蕩然無存。
夏知遙此刻無比后悔。
她多么希望時間可以倒流,好讓她能夠收回剛剛那句不過腦子的話語。
她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面前,表露出一絲一毫想要逃離的念頭。
“沈……沈先生……我不是……”她試圖補救,聲音顫抖。
“上車。”
沈御淡淡說道。
他扔掉只抽了一半的煙,軍靴碾滅火星,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沈御全程都沒有再跟她說一句話。
冷氣開得很足,夏知遙縮在副駕駛,感覺周身冰冷。
她知道,剛剛建立起的那一點點微妙的平衡,被她親手打破了。
她完了。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