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歲她們的計劃里,明晚才是逃離行動的時間,所以她們今晚準備好好睡一覺,補上昨晚沒睡的睡眠。
但這個夜晚并不安寧。
孕婦們整夜的慘叫,流產,然后因為大出血或是過度虛弱,而一個接著一個的死亡,腥臭的血液味道甚至穿過門縫,清楚地傳入房間里。
老頭很快來砸門,讓姜歲跟蘇真把尸體抬下去,埋在院子的花海下面。
期間,姜歲很親眼看到了一個孕婦,因為胎兒過大,難產血崩。她用最后一口氣,在涌流的鮮血里,生下了一個渾身長滿眼睛的死胎。
胎兒最終被老頭吃掉,而姜歲跟蘇真,抬起尸體,往外走。
經過梁樹言時,他輕聲提醒:“小心別碰到花。”
一晚上不停地用治愈異能,梁樹言的臉色白得像是紙,走路都虛弱得發抖,得扶著墻壁,才能勉強站穩。
虛脫又脆弱。
蘇真不由道:“梁醫生也注意身體。”
梁樹言微微笑道:“好,謝謝關心。”
院子里的白花依舊圣潔美好,散發著雪白的熒光,像是開在月亮上的仙花,晶瑩剔透,沒有一點雜質。
明晚這些花就會盛開,花苞圓潤脹滿,鼓鼓的,像是盛著一團美麗的光。
可想到這些花盛開之后,會讓人懷孕,姜歲就失去了一切欣賞的耐心。
她只覺得這一片花,美麗到叫人恐怖。
姜歲跟蘇真一起,埋了一晚上的人。
民宿里慘叫聲不斷,一半多的孕婦都流產了,一共死了七個人。
姜歲跟蘇言不敢碰到那看著仿佛隨時要開的花,溜著邊的挖坑,到后面累得一點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晚上埋完人,白天還要在食堂做早飯。
但今天外面幾乎沒有孕婦在走動,流產虛弱地昏睡不醒,還懷著的,肚子鼓大而疼痛,就算是躺在床上,也只能艱難的呼吸。
老頭盯著姜歲他們煮了肉粥,然后命令他們送到每個孕婦的床邊。
熬了一整個通宵,姜歲他們虛弱蒼白,梁樹言更是被透支似的,渾身慘白,時不時就要扶著墻壁喘息。
讓人很擔心他會不會下一刻暈倒猝死。
但治愈異能者,似乎都異常的頑強,哪怕被虐待壓榨,也不會輕易死亡。
梁樹言端著粥,先送到他女朋友婉素的房間里。
姜歲從門口經過,意外瞥見婉素抬起細白的手,輕輕撫摸梁樹言的臉頰。梁樹言低著頭,沒說話,也沒什么溫柔的反應。
有點怪異。
“我知道你們今晚想跑。”藤蔓老頭的聲音突然響起,姜歲瞬間回過神,她警惕地沒有說話。
藤蔓老頭那雙細小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歲,他腦袋除了眼睛,沒有其他五官,但姜歲能感覺到他的惡意和輕蔑。
“以前梁醫生就幫過那些女人逃跑,但每一次,她們都會被我抓回來。”老頭冷哼,“你們今晚也一樣,沒人能逃出神的王國。”
說完,老頭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姜歲,眼神變得興奮,充滿了食欲:“不過你很特殊,像是梁醫生的女朋友,我很期待你懷孕后會生下來什么。”
*
忙完之后,姜歲跟蘇真抓緊時間,躺著好好睡了一覺。
但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姜歲一開始沒法入眠,睡著之后神經緊繃,總睡不踏實,而且還久違地做了夢。
她夢到了奶奶。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她放學回家,跟奶奶打招呼,然后一邊做作業,一邊等奶奶做好飯,最后她們一塊聊著天,吃掉晚飯。
接著,姜歲繼續做作業,奶奶則在客廳看電視。她耳朵不好,聲音開得很大,但姜歲已經習慣了。
作業做完時間還挺早,于是姜歲出去,陪著奶奶一塊看了會兒很苦情的電視劇。
夢境里畫面一轉,變成她在教室里上課,突然,班主任過來打斷課程,面色嚴肅又悲憫,讓姜歲出來一下。
那時,姜歲心里就有了預感,奶奶出事了。
果然,是癌癥。
后面的畫面一幀一幀快速閃過,蒼白色的醫院,被反復使用到陳舊的病房,面容模糊的醫生與護士,還有奶奶日漸消瘦的身軀,以及被癌癥折磨到再也無法忍耐的痛苦呻吟。
畫面的最后,是冷冷清清的葬禮,以及賓客離開后,瞬間變得空蕩又死寂的家。
姜歲站在客廳里,看著掛在墻壁上的遺照,嚎啕大哭起來。
她在那一刻,無比深切而刻骨的意識到,從此之后,她將如浮萍,孤獨無依。
再不會有人全心全意的愛她,關心她,給她所有最好的東西。
姜歲做著夢,流出了眼淚。
但潛意識深處,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提醒姜歲忘記了某件事。
可她陷在悲痛的夢境里,一時間抓不住那一縷閃光。
這時,夢中那間清冷死寂的小屋,忽然被推開了門,有人走了進來。
姜歲心臟忽然重重一跳,頓時想起那縷沒抓住的閃光,她急忙扭頭朝門口看去——
“姜歲。”有人在叫她。
夢境頓時戛然而止,姜歲瞬間驚醒,她一咕嚕坐起來,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一身白衣,身量高挑而成熟,膚色雪白,面容俊朗得像是畫報。
姜歲看得愣住了,剛睡醒的思緒很是遲緩,那種忘記了什么事的感覺又來了。
“梁醫生。”蘇真的聲音響起,“你休息好了嗎?”
姜歲低頭按了按腦袋,這時,梅芝摸索著抓住了她的手,然后不動聲色地給姜歲做了個精神清理。仿佛是睡久了的困頓感頓時消失,姜歲一下子想起來了。
她忘記了謝硯寒。
她現在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她有謝硯寒。
梁樹言的聲音溫和低緩,他是來通知她們,天快黑了,讓她們做好準備,等孕婦們開始陣痛,零點左右,第一個胎兒出生,她們就得立刻逃跑。
因為那之后的十分鐘到半小時內,院子里的白花就會盛開。
“一旦懷孕,你們就再走不了。”梁樹言低聲說,“花粉里的污染會扎根在你們身體里,只要走出這棟民宿,它們就會立即生長,然后殺死你們。哪怕……那個時候已經生下了胎兒。”
蘇真道:“那梁醫生你呢?”
在她們的計劃里,當孕婦開始一起生產,她們就會撬開老頭的房間,拿到武器,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沖破藤蔓墻壁,頭也不回地逃離。
但梁樹言是要全程陪產的。
梁樹言搖了搖頭,神情平靜溫和:“我會留下……因為她們還需要我,如果我離開,就沒有醫生來治療她們了。”
說完,他又笑了笑。
“我需要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你們肯定看出來了,我是個白化病人,我父母并不喜歡我,他們另外生了個小孩,然后把我扔到了鄉下爺爺家里。”
“因為我長得跟普通人不一樣,村里那些孩子……”他沒有深入自己被歧視和排斥的話題,而是成熟地笑著說,“但在這里不一樣,這里的每個人都需要我,我在這里,會感覺自己很重要,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且……”他語氣頓了頓,白色的睫毛垂下,表情既溫柔,又壓抑,“我女朋友還在這里,我不能就這么拋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