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植物完全擋住了路,姜歲一路撥開各種葉片,穿過院子,才發現她又回到了婉素的房間。
落地窗大大敞開著,植物一路生長進去,只是越往里,越是矮小和稀疏。
原本是床尾的地方,生長著一棵樹,而梁樹言,就靠坐在樹下。
他與那棵樹融為了一體。
姜歲很意外,她停下腳步,下意識握緊匕首。
梁樹言垂著腦袋,頭發和臉色都很白,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他的雙腿上生長著綠色的苔蘚,背后與樹根相連接,好像那棵樹生長的養料,就來自于梁樹言這個人。
而之前自爆的婉素,已經尸骨無存,沒有了任何痕跡。
梁樹言還沒有死,胸口輕輕起伏著,在呼吸。
姜歲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不知道為什么,梁樹言那么孤孤單單地坐在廢墟里等死的樣子,讓姜歲有些可憐他。
“梁醫生。”姜歲蹲下身,輕輕叫了聲。
梁樹言吸了口氣,竟一下就醒了。他睜開眼睛,不知是畸變還是虛弱,他的眼珠也變成了純白色,有些詭異。
那雙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姜歲,問道:“你是回來找我的嗎?”
當然不是。
姜歲心里生出一絲抱歉的內疚,她只是偶然路過,實際上根本沒有想起過梁樹言這號人。
內疚感讓姜歲更加可憐梁樹言了。
看著梁樹言背后的樹根,姜歲猶豫著問:“你需要我幫忙砍斷樹根嗎?”
梁樹言搖頭:“不用了,我跟這個地方是連接在一起的,砍斷我就會死掉,我離不開這里。”
他看了眼頭頂上的那棵樹,笑了笑:“能變成一棵樹,也很好,我的名字里就有樹,也許這是從我出生起,就注定好的歸宿。”
姜歲不知道怎么接話,但愈發覺得梁樹言挺可憐的。
她不由問道:“我能幫你做點什么嗎?”
梁樹言露出了笑容,純白色的眼睛看起來很冰冷和詭異,可他的五官實在太俊美,在詭異里添了大量的美色,于是最后變成了漂亮的妖異。
“雖然我很想你能留下來陪我聊一會兒,但好像不行。”他看向姜歲背后,說道,“有東西在追你,你快跑吧,我幫你攔下它們。”
是那群陰魂不散的野豬。
用長長的獠牙橫沖直撞,頂開植物,撞破墻壁,直接沖了進來。
梁樹言艱難地坐起身,用自己樹根纏繞住野豬,他蒼白的臉因此而出現裂紋,像是被暴力擊破了的脆弱雕塑。
他轉過頭,用那張破碎的臉,對著姜歲說:“你快走吧,我攔不了太久。”
姜歲猶豫不定,她握著手槍,在心里計算剩余的子彈數量,絕對不夠她打死這一群野豬。
“走!”梁樹言突然一揮手,背后的樹木枝條觸手一樣卷起她,將她帶出了民宿。
姜歲被扔了很遠,她摔在一片柔軟的苔蘚上,一群手掌大小的蟑螂被驚動,天女散花似的四散而逃。姜歲也被嚇得不輕,腦子都空白了一秒。
她跳了起來。
幸好這些變異蟑螂只是體積變大了,膽子很小,轉眼就跑得不見了蹤跡。
姜歲回頭,看著民宿的方向,內心陷入糾結。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回去也于事無補,她又救不了梁樹言,因為梁樹言早就是污染物了。但情感上,她忽然覺得梁樹言可憐又善良,她應該為他做點什么。
比如留下來陪陪他。
姜歲轉身,撥開了密集的植物,往民宿方向走。
植被太過茂密高大,她繞了一點路,花了一點時間,終于回到民宿的院子。
梁樹言還靠坐在樹下,那群野豬有的被他用樹根殺死了,有的逃跑了。而梁樹言渾身都是裂痕,手和腳都被拽斷,各自不見了一只。
他臉上的裂紋更多,像一尊馬上就要破碎消失的俊美雕塑。
看見姜歲,梁樹言白色眼珠牢牢盯著她,聲音溫和而驚喜:“你回來找我了。”
姜歲嗯了一聲,她走梁樹言身邊,蹲下。
想起梁樹言之前的話,她說:“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謝謝。”梁樹言道,“我真的很開心,你能回來找我,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姜歲感覺這話有點奇怪,但轉念,她又忘了剛剛那個念頭,只覺得梁樹言真可憐,都沒人要。
她放下背包,抱著膝蓋,問道:“之后你會死嗎?”
梁樹言輕聲說:“誰都會死的。”
他抬起自己斷掉的手臂,那里竟然慢慢長出了一朵純白色的小花苞。
“能變成一棵樹其實沒什么不好,因為做樹不會孤單,有很多的花花草草作為鄰居。”他看著小花苞,“而且,做一棵樹,也不會感覺到疼痛。被歧視,嘲笑,霸凌,毆打……所有的痛苦,我都不會再感受到了。”
姜歲聽得心臟沉沉的,情緒像是一下子被灌滿了水的海綿,來得很是洶涌強烈。
她憐憫地看著梁樹言,那種想為他做點什么的沖動更加強烈。
可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她又能做什么呢?
姜歲想著想著,心臟忽然打了個顫,她想起了一件事。
“這朵花,送給你。”梁樹言的聲音拉回姜歲的神思,“等你走出這里,把它插在花瓶里,就當是帶我離開了。”
白色的花很小,花瓣圓潤晶瑩,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漂亮野花。
姜歲看著花,沒有動。
梁樹言溫和出聲:“你不愿意收嗎?”
姜歲眨了一下眼,說道:“沒有,我只是……突然有點怕花。”
梁樹言白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姜歲,語氣依舊溫和:“放心,這朵花不會傷害你的,你收下吧。”
姜歲手指拽住背包的帶子,然后悄悄往里摸,握住了一枚手雷:“不了吧,時間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梁樹言臉上的微笑開始變得僵硬,那雙白色眼睛詭譎而冰冷,鋒利地盯著姜歲。
“你什么時候醒的?”他勾著嘴唇,笑容陰冷,“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姜歲主動接過那朵花,他不僅能讓自己的催眠暗示牢牢扎根在姜歲潛意識里,還能讓自己的一部分進入姜歲的身體,讓她為他孕育身體。
姜歲這么特殊,說不定能生出活著的胎兒。
不過,不接也沒關系。
他強行塞過去就好了,雖然沒有了催眠暗示,但他照樣能徹底占有姜歲的身體。
等他在她的肚子里播下火種,謝硯寒的表情,一定會非常精彩。
見勢不對,姜歲轉身就跑。
可腳剛抬起來,就被樹根給死死抓住,細密的樹根迅速纏繞住全身,讓她動彈不得。
梁樹言完全不演了,他站起身來,斷腿處很快鉆出筋脈一樣的根系,搭建成他新的腿。他走到姜歲面前,伸手掐住姜歲的臉。
然后直接把小白花往姜歲嘴里塞。
姜歲咬緊牙齒,拼命扭著腦袋躲開,她掙扎不開,眼看著那朵花越來越近,就要挨到她的嘴唇,梁樹言的動作忽然停下。
下一秒,刀光劃過,梁樹言的兩條手臂被齊齊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