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的夜空和靖京完全不同。
沒有光污染,沒有高樓遮擋,墨藍色的天幕上灑滿了碎鉆般的星星,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綢帶橫貫天際。月亮低垂,大得驚人,清冷的光輝灑在戈壁灘上,把荒涼都鍍上了一層銀白。
陳諾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坐在拍攝基地外的石頭上,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進組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里,她忙得腳不沾地。
早晨五點起床,協助場務準備;
白天跟著劉青松跑現場,記錄每一個鏡頭的參數;晚上整理場記單,常常熬到凌晨。
累,但充實。
充實到……幾乎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人。
幾乎。
晚上七點,基地食堂。
劇組三十多號人擠在幾張長桌旁,吃的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氣氛很熱烈。西北的夜晚冷得刺骨,但食堂里暖氣很足,大家喝著熱水,聊著天。
江問很自然地坐在陳諾旁邊,給她夾菜:“這個羊肉好吃,不膻,你嘗嘗。”
“謝謝。”陳諾小口吃著。
“你是電影學院的?”江問問。
“嗯,導演系。”
“厲害啊。”江問豎起大拇指,“劉導一般不隨便帶學生,你能跟來,肯定有過人之處。”
他說這話時很真誠,沒有恭維的意思。
陳諾笑了笑:“運氣好。”
“別謙虛。”江問掏出手機,“加個微信?以后有技術問題可以問我。”
陳諾猶豫了一下,還是掃了碼。
加上好友,江問的頭像是他自已在沙漠里拍的照片,笑得陽光燦爛。朋友圈里全是各種拍攝現場和風景照,充滿了活力和熱情。
和方敬修完全不一樣。
方敬修的朋友圈一片空白,頭像是個黑白建筑剪影,像他的人,深沉,克制,看不透。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微信。
“諾諾,今天跟方敬修聯系了嗎。”
陳諾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收緊。
她回:“他十三天天沒理我了。”
很快,父親電話打過來了。
陳諾走到稍遠的地方接起:“爸。”
“怎么回事?”陳建國的聲音很嚴肅,“為什么這么多天沒聯系?”
“……他不回我信息。”
“不回你就不發了?”陳建國語氣嚴厲,“諾諾,我教過你什么?男人,尤其是方敬修這種男人,身邊不缺女人。年輕的,漂亮的,有背景的,想攀附他的多了去了。你一旦停下來,馬上就有別人補上。”
陳諾咬住嘴唇:“可是爸,他一直不回……”
“他回不回是他的事,你發不發是你的事。”陳建國打斷她,
“你要讓他知道,你一直在。哪怕他不回,你也要隔三差五發一條。今天拍了什么戲,吃了什么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要讓他覺得,你的生活里有他。”
“可是……”
“沒有可是。”陳建國語氣緩和了些,“諾諾,你聽我說。方敬修這種男人,三十歲不到坐到這個位置,早就習慣了掌控一切。他喜歡你,是因為你讓他放松,讓他覺得舒服。但如果你突然消失,他會怎么想?會覺得你不夠重視他,會覺得你沒把他當回事。”
他頓了頓:“而且,他現在疏遠你,不一定是不喜歡你了。可能是在考驗你,看你能不能沉得住氣,看你是不是真的懂事。”
陳諾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是這樣嗎?
是考驗,還是真的厭倦了?
“爸,”她輕聲問,“如果他真的不喜歡我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陳建國說:“那你就更要發。發到他覺得虧欠你,發到他不好意思,發到他主動來找你。”
“……這有用嗎?”
“有用。”陳建國說得肯定,“男人都吃這一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不計較你的冷淡,還一直關心你。時間長了,他會愧疚,會心軟,會重新想起你的好。”
陳諾閉上眼睛。
她覺得累。
算計,權衡,試探……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嗎?
“諾諾,”陳建國語氣軟下來,“我知道你委屈。但這就是現實。你想往上爬,想站到他身邊,就得忍,就得熬。”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諾走回拍攝基地。
江問還坐在那里,看見她回來,遞給她一瓶熱奶茶:“剛去道具車要的,暖和的。”
陳諾接過:“謝謝。”
“你臉色不太好。”江問小心翼翼地說,“沒事吧?”
“沒事。”陳諾扯出個笑容,“就是有點累。”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對講機里傳來劉青松的聲音:“全體準備,二十分鐘后開拍!”
陳諾站起身,把暖水袋還給江問:“我去忙了。”
“好。”
陳諾轉身的瞬間,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您……照顧好自已。”
未回。
陳諾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打字:
“修哥,今天在東海拍夜戲,星星特別多。您如果在加班,記得看看夜空。”
發送。
像完成一個任務。
然后她收起手機,走進拍攝現場。
燈光亮起,機器就位,演員就位。
劉青松喊:“Action!”
所有人都進入工作狀態。
陳諾拿著場記板,站在監視器后面。她盯著屏幕,記錄每一個細節,強迫自已專注。
可眼角余光,還是會瞥向手機。
它一直安靜著。
直到凌晨三點收工,回到劇組住的簡易板房,手機都沒有亮過。
陳諾洗了澡,躺在床上。
板房隔音很差,能聽見隔壁江問和同事打游戲的聲音,還有遠處戈壁灘的風聲。
她拿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關掉屏幕,把臉埋進枕頭里。
青海的夜晚很冷,被子很薄。
她蜷縮成一團,像只受傷的小獸。
而兩千公里外的靖京。
方敬修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里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陳諾今天發來的兩條消息。
一條是早上:“修哥,今天在東海拍夜戲,星星特別多。您如果在加班,記得看看夜空。”
一條是剛才收工后:“今天拍到凌晨三點,戈壁灘的風好大。修哥晚安。”
他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對話框,鎖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憊的臉。
他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也知道,這樣做可能不對。
但他控制不住。
一看到她的消息,就會想起那晚。
她睡過的床單,她身上的味道,她仰頭看他時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就會失控。
所以他只能冷處理。
只能不回,不見,不想。
可為什么……
心里這么空?
方敬修點燃一支煙,看著窗外靖京的夜空。
灰蒙蒙的,沒有星星。
他突然想起她說的:“星星特別多。”
青海的星星,是什么樣子?
她看星星的時候,在想什么?
方敬修深吸一口氣,掐滅煙。
不能再想了。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看文件。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義。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她在東海,看星星。
而他,在靖京,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