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大樓,十六層走廊。
傍晚六點四十分,距離會議結束已經過去三個半小時。
方敬修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時略顯沉滯。深灰色的行政夾克依舊挺括,但眉宇間的倦色濃得化不開,像是被強行用意志力鎖在皮囊之下,只有眼底深處密布的血絲泄露了持續高強度運轉后的透支。
他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將腦海中依舊在激烈碰撞的產業數據、資源分配方案、以及各方勢力的博弈權衡暫時驅散。
身后幾步遠,秦秘書抱著厚重的會議材料和文件袋,步履稍快,卻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他臉上也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的、等待匯報的凝重。
體制內規矩森嚴,領導剛結束重大會議,心神未定,除非是天塌下來的急事,否則下屬絕不會在領導踏入辦公室、稍微喘息之前貿然上前打擾。
這是基本的職場素養,也是對領導權威和心緒的尊重。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過空曠安靜的走廊,只有皮鞋落在光潔大理石地面上的輕響回蕩。
走廊盡頭,是方敬修的專屬辦公室。
方敬修刷卡,推門而入。
室內保持著恒溫恒濕,空氣里是他習慣的、極淡的檀香混合著舊書紙張的氣息,這熟悉的環境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線。
他沒有開頂燈,只按亮了辦公桌上那盞古董臺燈,暖黃的光暈立刻驅散了門廳處的昏暗,勾勒出他高大卻略顯疲憊的身影。
他隨手將脫下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衣帽架上,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胸膛皮膚。
然后,他坐進寬大的皮椅,身體向后重重靠去,閉目養神了幾秒鐘,才伸手從抽屜里拿出煙盒和打火機。
“咔噠。”
幽藍的火苗映亮他冷峻的下頜線。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尼古丁灌入肺腑,刺激著幾近麻木的神經。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頭。
秦秘書這時才輕手輕腳地跟進來,反手帶上門,將懷里的文件分門別類放在辦公桌旁的小幾上。
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垂手立在一旁,靜靜等待。
直到方敬修緩緩吐出一口長煙,睜開眼,目光恢復了些許清明,看向他時,秦秘書才上前半步,聲音壓得平穩而清晰:“司長。”
“嗯。”方敬修應了一聲,嗓音帶著會議后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現在怎么樣了?熱度,壓下去了嗎?”
秦秘書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既有如釋重負,又有掩不住的驚訝,甚至還有一點……不知該如何描述的贊嘆。
他略微調整了一下語氣,回答道:“司長,輿論層面,沈總那邊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在三小時前陸續放出了三條足夠分量的明星丑聞,現在熱搜前五已經被完全占據,相關話題的討論熱度正在急速攀升。關于雍州事件的討論,雖然還有,但已經被沖淡了很多,暫時脫離了輿論焦點。”
方敬修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沈容川辦事,向來利落,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金錢和人情撬動最大的杠桿媒體和公眾注意力。
資本操控下的輿論場,本就是如此現實。
他彈了彈煙灰,準備詢問雍州那邊“痕跡”的調查進展和后續應對預案。但秦秘書卻沒有接著匯報,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還有一件事……司長,陳諾小姐她……今天下午,在廣電大樓門口,被記者圍堵了。”
方敬修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在了半空。煙灰簌簌落下,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幾點灰白。
他猛地抬眸,看向秦秘書,鏡片后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之前的疲憊倦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冷冽和……
一絲極力壓抑的、近乎恐慌的緊張。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我不是讓你安排她從后門離開,加派人手確保她安全嗎?”
秦秘書心頭一凜,連忙解釋道:“司長,我們的人確實安排了,也勸了陳小姐。但是……陳小姐她,沒有選擇離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一個人,接受了記者采訪。”
“胡鬧!”方敬修低斥一聲,霍地站起身,手中的香煙被無意識捏得變形。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最壞的可能性,她在鏡頭前驚慌失措、被刁鉆的問題逼問得啞口無言、說錯話被抓住把柄、甚至情緒失控……
那些記者,尤其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引導的記者,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她撕扯得體無完膚,將臟水徹底潑到她身上,進而波及到他,甚至方家!
“她現在人在哪兒?情緒怎么樣?有沒有受傷?”他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語速快得驚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
“司長,您先別急。”秦秘書趕緊安撫,同時迅速拿出自已的手機,解鎖,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新聞視頻頁面,雙手遞了過去,
“陳小姐……她沒事,人已經安全離開了。而且……她應對得……非常出色,非常無敵超級十分的厲害。您看看這個。”
方敬修狐疑地看了秦秘書一眼,接過手機。屏幕上,正是陳諾站在廣電大樓門口,被眾多記者和鏡頭包圍的畫面。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點擊播放。
視頻里,陳諾略顯單薄的身影站在人群中央,穿著那身他今早出門時見過的米白色西裝。
起初,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他看到她對喧鬧的記者做了一個請求安靜的手勢,然后清晰地開口,要求一個一個來。
方敬修的眉頭皺起,但眼神專注。
他看著她冷靜回應關于李翊然之死和電影真實性的質疑,看著她突然抬手,露出頸間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用平靜卻極具力量的聲音反問:“如果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為什么我還要傷害自已,讓自已差點死在雍州?”
看到這里,方敬修捏著手機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道疤……是他心底永遠的痛和愧疚。
此刻被她用作武器,冷靜地反擊,他的心臟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與驕傲的復雜情緒。
接著,是那個最敏感、最危險的問題。
關于背后金主和貴人。
方敬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
他聽到她說:“他們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貴人,是我藝術道路上不可或缺的指引者與支持者。他們給了我向上攀登的階梯,也為我可能遇到的挫折預留了緩沖的余地。這份情誼,關乎信任、欣賞與共同的價值追求,遠比任何狹隘的私人關系更加珍貴和牢固。”
一字一句,清晰,堅定,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既完美表達了他對她的意義,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桃色聯想或權力尋租嫌疑的詞匯,將他們的關系拔高到了一個光明正大、難以攻訐的層面。
視頻結束,畫面定格在她微微鞠躬、然后轉身離去的挺拔背影上。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臺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方敬修保持著盯著手機屏幕的姿勢,一動不動。煙早已在他指尖熄滅,他渾然不覺。
秦秘書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心里卻在瘋狂刷屏:司長這反應……是生氣?
還是……?
他看著司長那專注得近乎凝固的側臉,甚至有點擔心司長會不會一個順手,把他這個背著老婆用私房錢分期了二十四期,還要騙老婆說是抽獎送的手機給揣兜里帶走了。
良久,方敬修才緩緩放下手機,遞還給秦秘書。
他重新坐回皮椅里,動作有些遲緩。
“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煙盒,又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秦秘書似乎看到,司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哪有你說的那么厲害。”方敬修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形容的、近乎輕松的意味?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是……跟著我,學多了點皮毛。”
秦秘書:“……”
他心中頓時奔過一萬頭神獸。
司長,您這雙標還能更明顯一點嗎?!
剛才急得差點要掀桌子的是誰?
現在這副我家孩子也就一般優秀的驕傲中帶著點凡爾賽的語氣又是怎么回事?!
但面上,秦秘書立刻換上最標準的職業笑容,語氣真誠地附和:“是,主要還是司長您教得好,陳小姐領悟力強,學以致用。”
方敬修沒接這話,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后的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疲憊,而是一種秦秘書很少見到的、極其復雜的柔光。
那里面,有毫不掩飾的贊賞,有如釋重負的欣慰,有一種看著自已親手雕琢的璞玉終于綻放出奪目光彩的驕傲,甚至……
還有一絲極其隱秘的、類似于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淡淡悵惘。
她似乎,真的在飛快地成長,越來越不需要他事無巨細地庇護了。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他心頭既暖又澀。
他想起她昨晚跨坐在他腿上,穿著那套要命的體操服,狡黠又大膽地撩撥他;
想起她今天獨自面對長槍短炮,鎮定自若,邏輯清晰地反擊所有惡意;
想起她頸間那道因為他而留下的疤,如今卻成了她保護自已、也間接保護他的武器……
這個女孩,正在以他期待、甚至超出他期待的速度,變得強大而耀眼。
“行了,”方敬修掐滅第二支煙,揮了揮手,將那些私人情緒迅速收斂,“那就把我們的調查放出去,讓白家也滾一身泥吧。”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沉穩,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力度。
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柔軟與驕傲,只是秦秘書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