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十二點整,方敬修走出發改委大樓。
他沒有去食堂,而是繞到側門,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里的黑色奧迪。
萬保國。
新任廣電總局政策法規司司長,周慧敏的頂頭上司,也是這次人事調整中最大的贏家。
他五十出頭,頭發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老式眼鏡。
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機關老干部,但那雙眼睛,溫和中透著精明,讓人不敢小覷。
“方司。”萬保國點點頭,語氣平淡。
“萬司?!狈骄葱奚宪?,關上車門。
車子啟動,駛向不遠處一家私房菜館。
那地方不起眼,但知情人都知道,那是幾個部委領導私下碰面的據點。
車上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不需要在車上說。
菜館的包廂不大,裝修也普通,但隔音極好。
菜上齊后,服務員退出去,關上門。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萬保國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咽下去,才開口。
“方司,這次的事,我得謝謝你?!?/p>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萬保國笑了笑,繼續說:“那個位置,我盯了三年。本來以為這次又是陪跑,沒想到……”
他頓了頓,看著方敬修。
“沒想到周慧敏那邊,突然就啞火了?!?/p>
方敬修放下茶杯,神色平淡。
“萬司客氣了。”他說,“您資歷深,能力夠,上去是眾望所歸。”
萬保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
“謝謝方司,我領這個情?!?/p>
他端起酒杯,敬方敬修。
方敬修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萬司,”他說,“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拜托您?!?/p>
萬保國放下酒杯,看著他。
“您說?!?/p>
“廣電那邊,有個小姑娘?!狈骄葱薜恼Z氣依舊平淡,“陳諾,在您手下的審查處。副科,入職不到三個月?!?/p>
萬保國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陳諾。這個名字他聽過。
周慧敏的心腹,據說背景不淺。
原來……
“您的意思是?”他問。
“沒什么意思?!狈骄葱拚f,“就是跟您說一聲。她年輕,經驗少,該鍛煉鍛煉,該壓擔子壓擔子。不用特殊照顧,但……”
他頓了頓。
“別讓人欺負了?!?/p>
萬保國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這話說得巧妙。
不用特殊照顧,是別讓她覺得是靠關系上來的。
別讓人欺負了,是該護的時候要護著。
既給了面子,又沒落人口實。
萬保國點點頭:“我明白了?!?/p>
他頓了頓,又問:“方司,我能問一句嗎?”
方敬修看著他。
“周慧敏這次沒上去,跟這姑娘有關系嗎?”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萬司,”他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萬保國一愣,隨即笑了。
“明白了?!?/p>
他舉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從菜館出來,方敬修沒有立刻上車。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初冬的風帶著涼意,吹散煙霧。
他想起幾天前,陳諾在他懷里哭的樣子。
“修哥,我輸了。”
她說她輸了。
她以為她輸給了石安平。
她不知道。
真正讓她輸的,是他。
周慧敏為什么沒上去?
不是因為姚司長的證據不夠硬,不是因為石安平把證據給了紀委。
是因為有人在背后,輕輕撥了一下天平。
那個人,是他。
方敬修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被風吹散。
周慧敏是個好領導。
有能力,有手腕,懂得用人。
但她有一個問題,她太把陳諾當刀了。
在她眼里,陳諾是工具,是棋子,是可以用來沖鋒陷陣的卒子。
如果讓她上去,她會一直把陳諾當刀使。
今天讓陳諾查姚司長,明天讓陳諾查別人。
陳諾永遠是她手里的一把刀,永遠在她下面,永遠被她壓一頭。
這不是方敬修想要的。
他要的,是讓陳諾成為揮刀的人。
不是刀,是執刀的手。
所以,周慧敏不能上去。
她得在那個位置上再等等,等到陳諾長起來,等到陳諾有資格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超過她。
而萬保國,是最好的選擇。
這人資歷深,能力夠,但背后沒人。
他需要人支持,需要人幫他站穩腳跟。
方敬修幫他上位,他自然知道該怎么做。
讓陳諾在他手上成長。
給她壓擔子,給她機會,讓她學到真東西。
然后,
下一任司長的位置,就是她的。
方敬修抽完那根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他想起陳諾昨晚問他:“修哥,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著我?”
他說是。
“看著我摔?”
是。
“看著我被人反殺?”
是。
她不知道,他不只是在看。
他還在后面,輕輕地、不動聲色地,幫她掃掉那些她暫時對付不了的障礙。
石安平的反殺,是她該學的課。
他不管。
但周慧敏這座大山,她還翻不過去。
所以,他幫她搬開。
不是直接搬,直接搬,她學不會。
是換個位置,讓另一座沒那么高的山,擋在她前面。
等她翻過那座山,再回頭看,會發現……
原來那個她以為永遠越不過去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他,一直在她身后。
等著她長大。
等著她,有一天,能真正站在他身邊。
方敬修轉身上車。
“回單位?!彼f。
車子啟動,駛向發改委的方向。
午后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臉上。
他想起一件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如果陳諾知道這一切,會是什么反應?
會生氣嗎?會覺得他插手太多嗎?
還是……會明白這是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愿意等。
等她發現的那一天。
等她真正長大的那一天。
等她站在他身邊,對他說:“修哥,我現在明白了?!?/p>
那時候,他會告訴她:
“我一直都在。在你前面,也在你后面。在你摔倒的地方,也在你爬起的地方?!?/p>
“陳諾,這就是我的愛?!?/p>
“你慢慢走,我慢慢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