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協調組辦公室。
燈還亮著,但人已經走了。
方敬修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五張桌子空著,電腦黑著,椅子整整齊齊地歸位。
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張桌子,臺燈還亮著,桌上堆滿了文件,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份沒寫完的報告。
他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桌上那摞文件,他隨手翻了翻。
《關于推進全國影視內容審核標準統一化的協調意見(第五稿)》
《中宣部反饋意見逐條回應表》
《工信部對接會議紀要(待補充)》
《文旅部調研提綱(修改中)》
《網信辦技術標準征求意見匯總》
……
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筆跡。
紅色的批注,藍色的修改,黑色的補充。密密麻麻,像螞蟻爬滿紙面。
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沒寫完的匯報材料。光標在最后一句話后面一閃一閃,等著主人回來。
方敬修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總是他加班,她來騷擾他。
她在書房里竄來竄去,一會兒送杯水,一會兒從背后抱住他,一會兒趴在他肩上問修哥還有多久。
他被她鬧得沒法工作,又舍不得趕她走,只能在Excel表格里面點插入。
現在倒過來了。
他出差這么久,回來第一件事是來辦公室找她。
而她,不在這里。
方敬修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動作里,有疲憊,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二十五。
她在哪?
回家了?
還是……
他拿出手機,正要打電話,忽然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
方敬修放下手機,靠在她的桌邊,等著。
陳諾推開辦公室的門,愣住了。
燈還亮著。
她記得自已走的時候關燈了。
然后她看見了那個人。
方敬修靠在她的桌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頭看她的文件。臺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抬起頭,看著她。
陳諾站在原地,手里還端著那杯從茶水間接的熱水,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想過很多次他回來的場景。
想過在機場接他,想過在家里等他,想過很多種見面的方式。
但她從來沒想過,他會直接來辦公室。
凌晨一點半。
出差剛落地。
第一件事,是來找她。
方敬修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陳諾像是被那兩聲敲醒了一樣,手里的水杯“咣”地放在門口的桌子上,然后整個人朝他撲過去。
方敬修被撲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桌沿上,悶哼一聲。
但他的手已經環上她的腰。
陳諾的手臂死死捆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里,整個人像一只八爪魚一樣掛在他身上。
她沒有說話。
但方敬修感覺到,脖子上,有溫熱的液體在往下流。
一滴,兩滴。
他的襯衫領口,濕了一小塊。
方敬修一只手環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來,輕輕撫著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緩慢而沉穩。
“嗯。”他說,聲音很低,在她耳邊,“修哥在。”
陳諾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那幾周的堅強,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烏有。
在那五個人面前的淡定,在萬保國面前的鎮定,在石安平他們面前的從容全都碎了。
在她愛人面前,
她可以脆弱的。
她可以委屈的。
方敬修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她,讓她哭。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她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歸車輛的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
陳諾終于抬起頭。
方敬修低頭看她。
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微微癟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怎么瘦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心疼。
陳諾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他不知道,她這幾周是怎么過的。
那五個人甩回來的空白文件,她一個人重新做。
萬保國的敲打,她一個人扛。
協調組的進度,她一個人推。
吃飯?
沒時間。
睡覺?
沒時間。
除非掉生命值了,她才隨便塞點東西。
除非困到眼睛睜不開,她才趴在桌上瞇一會兒。
方敬修看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出差前,好不容易把她養胖了一點。
每天早上盯著她吃早飯,晚上催著她按時睡,周末燉湯給她補。
那時候她臉上還有點肉,抱著軟軟的。
現在呢?
巴掌大的小臉,下巴尖了,鎖骨更明顯了。
方敬修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忽然有些懷疑自已。
是不是太狠了?
是不是不該放手這么久?
是不是該早點回來?
她才二十四歲。
一個人面對五個關系戶,一個人扛著整個協調組的工作,一個人應對背后那五張網的施壓。
他明知道那些壓力有多重,還是選擇了袖手旁觀。
他以為這是在幫她。
現在看著她瘦下去的臉,他忽然不確定了。
陳諾看著他沉思的表情,忽然開口。
“修哥,我的工作你知道有多少嗎?跟你平時扔在床頭的孩子一樣多。”
方敬修呆住看著她。
陳諾急忙從他懷里退出來,走到桌邊,拿起那份沒寫完的匯報材料。
“這個《關于推進全國影視內容審核標準統一化的協調意見》,中宣部那邊反饋了三十七條意見,我回了十八條,還有十九條不知道怎么措辭才能既保留咱們的立場,又不讓他們覺得我們在頂撞。”
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還有工信部那邊的對接會,約了三次都被推了。那個程越,他爸是工信部的司長,我壓不動他。他現在就等著看我笑話。”
再拿起一份。
“文旅部的調研提綱,許萌說她舅舅要看。她舅舅是許副部長,我總不能把提綱遞到副部長辦公室去吧?”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眼眶又紅了。
“還有網信辦那邊的技術標準,王赫說他爸說了,這個標準要再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時候?沒人知道。”
“還有那個趙婷婷,她爸是行業協會的會長,她天天看直播,什么都不干,我……”
方敬修聽著,有些想笑。
剛才還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現在又跟個陀螺一樣轉起來,給他匯報工作。
她看著他,忽然開口:
“修哥,你會的。”
方敬修挑眉:“會什么?”
陳諾指了指那堆文件,又指了指自已,然后指了指他。
“這些,你都會。你幫我梳理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點撒嬌,一點懇求,還有一點理直氣壯。
方敬修看著她那副樣子。
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微微嘟著,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一些不能描述的,只能在臥室里發生的畫面。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陳諾。”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別用這幅樣子求我。”
陳諾愣了一下:“為什么?”
方敬修沒看她,只是說:
“我有求必硬。”
陳諾的臉騰地紅了。
她愣在那里,大腦宕機了三秒。
然后她反應過來,伸手捶他的肩膀。
“方敬修!你又想什么!”
方敬修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但還是忍不住笑。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紅透的臉,忽然湊近。
鼻尖對著鼻尖。
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
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
“陳諾,”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低低的,“你又在想什么?”
陳諾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亂了。
“我、我沒想什么……”
“是嗎?”方敬修的聲音帶著笑意,“我說的是,你的要求我都答應,這叫有求必應。你在想什么?”
陳諾愣住了。
有求……必應?
不是有求必硬?
她剛才聽到的是什么?
方敬修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退后一步,拉開距離,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陳諾站在原地,臉紅得快要滴血。
她終于反應過來,
他又在逗她。
他又在開車。
她又上當了。
“方敬修!你故意的!”
方敬修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陳諾氣鼓鼓地瞪著他,想反駁,想罵他,想……
但她忽然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永遠說不過他。
這個男人,在開會的時候能舌戰群儒,在談判的時候能滴水不漏,在飯局上能周旋于領導之間,逗她,還不是小菜一碟?
陳諾認命地嘆了口氣。
【彩蛋】
方敬修出差這些天,
陳諾不在身邊,
度日如年,
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聞著她的……
制造扔在床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