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暖氣混著煙味、酒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膩感撲面而來。
陳諾跟在劉青松身后,目光掃過包廂不大,圓桌,坐了四個人。
主位是方敬修,左手邊是一個五十多歲、梳著背頭、穿著深藍(lán)色中山裝的男人,右手邊是兩個四十出頭、同樣穿著體制內(nèi)標(biāo)配夾克的男人。
四個人正在抽煙,煙霧繚繞,桌上已經(jīng)擺了幾個涼菜,白酒開了兩瓶。
“陳部長,方處,王局,李局。”劉青松一進(jìn)門就換了副面孔,腰微彎,笑容堆了滿臉,“不好意思來晚了,路上不好走。”
被稱作陳部長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先掠過劉青松,然后落在了陳諾身上。
那眼神讓陳諾想起了小時候在動物園見過的某種猛獸。
漫不經(jīng)心,但帶著天然的審視和估量。
“這位是?”陳部長開口,聲音渾厚,每個字都帶著官腔特有的節(jié)奏。
劉青松側(cè)身,把陳諾讓到前面:“陳諾,我們組的場記,電影學(xué)院的高材生。”
他頓了頓,補(bǔ)充了一句關(guān)鍵信息:“方處推薦來的。”
這句話說出來,包廂里的空氣微妙地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諾身上。
那不只是看一個年輕女孩的眼神,是在評估。
評估她是誰的人,評估她的分量,評估她在這個局里的位置。
陳部長看向方敬修,笑了:“方處,你的人?”
他用的是你的人,不是你推薦的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神色平靜:“劉導(dǎo)缺人手,我?guī)兔ν扑]個學(xué)生。”
輕描淡寫,撇清了關(guān)系。
陳諾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捏了一下。
陳部長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重新看向陳諾,這次打量得更仔細(xì)。從臉到脖頸,到胸,到腰,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年輕,漂亮。”他評價,然后轉(zhuǎn)向方敬修,“方處眼光不錯。”
這話說得曖昧,桌上其他兩個男人都笑了,笑聲里有種心照不宣的味道。
方敬修沒接話,只是繼續(xù)喝茶。
“坐吧。”陳部長指了指自已旁邊的位置。那是主賓位,離他最近。
陳諾看向劉青松,劉青松對她使了個眼色:“陳部長讓你坐,你就坐。”
她只能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剛坐下,陳部長就親自給她倒了杯茶:“小陳,多大了?”
“二十二。”陳諾低聲答。
“年輕啊,真好。”陳部長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手不經(jīng)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電影學(xué)院的?學(xué)什么?”
“導(dǎo)演系。”
“導(dǎo)演好。”陳部長身體往她這邊傾了傾,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某種發(fā)油的味道,“不過小姑娘搞導(dǎo)演,辛苦。有沒有想過走別的路?”
他的手又搭在了她椅背上,這次更近,幾乎能碰到她的肩膀。
陳諾身體繃直,不敢動。
余光里,她看見方敬修正低頭看手機(jī),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劉導(dǎo),”陳部長轉(zhuǎn)向劉青松,“你們那個批文的事,我看了。問題不大,但得走程序。”
“是是是,程序我們一定走。”劉青松連忙說,“就是時間上……”
“時間好說。”陳部長擺擺手,目光又回到陳諾身上,“小陳,會喝酒嗎?”
來了。
陳諾的心提到嗓子眼:“不太會……”
“不會可以學(xué)。”陳部長笑了,招手讓服務(wù)員拿來一套新酒杯,“在圈子里混,不喝酒怎么行?”
他親自給她倒酒,動作慢條斯理。倒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這杯,敬方處。方處是你的貴人,你得表示表示。”
陳諾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終于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諾的心徹底涼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來:“方處,我敬您。”
她沒叫修哥,叫了方處。
既然他要撇清關(guān)系,那就撇清吧。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后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兩人都一飲而盡。
酒很烈,陳諾嗆得眼眶發(fā)紅。
“好!”陳部長鼓掌,又給她倒了一杯,“這杯敬我。咱們是本家,有緣分。”
第二杯。
陳諾的手開始抖。
“陳部長,我真不行了……”她聲音發(fā)顫。
“這才第二杯。”陳部長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輕,“小陳,你要知道,在這個圈子里混,得懂事。懂事的人,才能拿到想要的東西。”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慢慢往下滑,停在她后背。
陳諾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看向劉青松,希望他解圍。但劉青松只是低頭吃菜,仿佛沒看見。
她又看向桌上另外兩個男人。王局和李局,兩人都在抽煙,臉上帶著看戲的笑容。
最后,她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點(diǎn)煙,打火機(jī)“啪”一聲,火苗竄起。他湊近點(diǎn)燃,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全程沒看她一眼。
陳諾懂了。
在這個局里,她是食物鏈的最底端。
方敬修是最大的官,他有優(yōu)先選擇權(quán)。他問了方敬修要不要,方敬修說我推薦的學(xué)生,等于說我不要。
那陳部長就可以吃了。
這是潛規(guī)則,大家都懂。
所以劉青松不說話,王局李局看戲,方敬修……置身事外。
陳諾端起第二杯酒,手抖得厲害,酒灑出來一些。
“慢點(diǎn)。”陳部長的手握住她的手,“我喂你。”
他真的端起酒杯,湊到她唇邊。
陳諾想躲,但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頸。
“喝。”他說,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陳諾閉上眼睛,喝了下去。
酒入喉,像刀子。
她嗆得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好了好了。”陳部長拍她的背,手在她背上停留,“小姑娘,慢慢來。”
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晚上別回去了,我給你講講批文的事。”
熱氣噴在她耳廓上,陳諾渾身一僵。
她想推開他,但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酒勁上來了。
“陳部長……”她聲音發(fā)虛,“我真不行了……”
“沒事,我照顧你。”陳部長的手滑到她腰間。
就在這時……
“砰。”
一聲輕響。
方敬修把酒杯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包廂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