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晚上九點。
靖京機場T3航站樓,陳諾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
東海的拍攝終于結束了,整整一個半月,從深冬拍到初春,此刻回到靖京,連空氣都帶著熟悉的味道。
手機今天下午開始就安靜著。
她最后一條發給方敬修的信息是四個小時前:“修哥,我登機了,回靖京啦【激動】”
沒有回復。
她知道年底發改委有多忙。
各種總結、報告、明年預算、項目審批,方敬修那個位置,這個時間段應該是連軸轉的會議和文件。
她理解,但心里還是有一點點……失落。
“小陳,有人來接嗎?”劉青松走到她旁邊,手里也拖著箱子,“這么晚了,我順路送你回去?”
陳諾剛要說話,旁邊一個女演員就湊過來,笑嘻嘻地說:“劉導,也順路送我唄?我家在東四環呢!”
“還有我!劉導,我住望靖!”另一個演員也起哄。
劉青松被逗笑了,故意板起臉:“超載可是要被罰錢的!再說了……”他朝陳諾努努嘴,“我想我送,人家小陳可不用我送。”
幾個演員都看向陳諾,眼神里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這一個半月,劇組里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劉導對陳諾格外照顧。不只是因為方敬修那通電話,更多是陳諾自已爭氣。
場記工作做得一絲不茍,江問受傷那次她冷靜處理的表現,還有最后這半個月她幫副導演分擔了不少工作……
聰明,懂事,還不驕不躁。
這樣的姑娘,誰不喜歡?
“劉導,你別開我玩笑。”陳諾臉有點紅,“我自已打車就行。”
“打什么車啊,這大晚上的。”劉青松擺擺手,“走吧走吧,我車在停車場。”
正說著,陳諾的手機響了。
是電話,不是信息。
她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動的名字。
修哥。
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接通,把手機貼到耳邊:“修哥?”
電話那頭傳來方敬修沉穩的聲音,背景很安靜,像是在室內:“下飛機了?”
“嗯,剛出來。”陳諾握著手機,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您……還在忙嗎?”
“剛開完會。”方敬修說,“我在地下車庫B2-D117車位。”
陳諾愣住了。
“您……您來了?”她聲音里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低笑:“不來,難道讓你半夜自已打車回去?”
這話說得很自然,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陳諾知道年底這個時間點,他能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和會議里抽身出來,專門來機場接她,這份心意太重了。
“我、我馬上下去!”陳諾說完,又想起什么,“您等多久了?”
“剛到。”方敬修頓了頓,“不急,慢慢走,注意看路。”
“好!”
電話掛斷。
陳諾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劉青松在旁邊看著,眼神了然。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道:“某人春心蕩漾了啊。”
“哪有……”陳諾臉更紅了。
“去吧去吧。”劉青松擺擺手,笑得意味深長,“別讓你的朋友等久了。”
陳諾拖著行李箱,幾乎是跑著往停車場方向去的。
B2停車場,D區。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紅旗H7,還有那個靠在車邊抽煙的身影。
方敬修今天沒穿行政夾克,換了件黑色羊絨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夾著煙,側臉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陳諾的心跳加速。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但因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又拖著行李箱,動作有些笨拙。快到車邊時,鞋尖不小心絆到地面一個凸起的減速帶。
“啊!”
她整個人往前撲去。
預期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只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足夠將她扶正。
煙草味混合著雪松的冷香撲面而來,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小心點。”方敬修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無奈,“多大的人了,走路還這么毛毛躁躁。”
陳諾站穩,臉漲得通紅:“我、我著急……”
“急什么。”方敬修松開手,很紳士,只是扶了她一下,沒有多余的動作。
他低頭看著她,“我又不會跑。”
陳諾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方敬修看著她這個孩子氣的動作,眼里閃過一絲笑意。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出息。”
動作很輕,很短暫,但陳諾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摸她的頭了。
就像……就像對待女朋友。
方敬修仿佛沒察覺到她的僵硬,接過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向后備箱。
秦秘書從駕駛座下來,想幫忙,方敬修抬手制止:“我來。”
他單手提起行李箱,放進后備箱。
動作利落,手臂線條在羊絨大衣下若隱若現。
陳諾看著他的背影,心跳還沒平復。
上車,關上車門,暖氣撲面而來。
“回哪?”方敬修坐在她旁邊,問。
“回家!”
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過年什么打算?”方敬修問,語氣像在聊家常。
“回家。”陳諾說,“你都不知道修哥,我每年都這樣,回家,然后胖三斤。我輔修表演課的老師每年過完年第一句話就是:‘陳諾,你又胖了!’”
她模仿老師的語氣,故意把聲音壓得很粗,還做了個夸張的表情。
方敬修被逗笑了。
他側過臉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哪里胖了?瘦巴巴的。”
“我現在只是結課了,完全放飛自我,現在已經胖了五六斤了!”陳諾認真地說,“您看不出來嗎?臉都圓了。”
方敬修還真的仔細看了看:“沒看出來。”
“那是您眼神不好。”陳諾小聲嘟囔。
方敬修又笑了:“沒必要減。你夠瘦了,再瘦就像白骨精了。”
陳諾眼睛一轉:“那您就是唐僧!”
這話說出口,她自已都愣了一下,這玩笑開得有點過線了。
唐僧和白骨精,那可是……
方敬修顯然也聽出了這層意思。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慢悠悠地回了句:“阿彌陀佛。”
陳諾“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羽絨服里,像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
方敬修看著她笑,眼里也帶著笑意:“傻樣。”
車在紅燈前停下。
方敬修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些:“過完年,你正式加入李局長的青年導演扶持計劃了。這是很好的機會,你要珍惜。”
“我知道。”陳諾也認真起來。
“但有些事,我要提前跟你說清楚。”方敬修看著她,“李局長幫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這在官場上叫賣人情。人情是要還的,現在是我欠她的,以后……”
他頓了頓:“以后你成長起來了,要記住這份情,還要還這份情。官場上,人情債最難還,也最要還。”
陳諾點頭:“我明白。”
“還有,”方敬修繼續說,“進了那個圈子,你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會巴結你,因為覺得你有背景;有些人會排擠你,也是因為覺得你有背景。你要學會分辨,學會處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在教她:“記住,不要輕易接受別人的好處。收了,就是欠了。也不要輕易許諾,許了,就要做到。”
“那……”陳諾猶豫了一下,“您幫了我這么多,我欠您的……怎么還?”
方敬修看向她。
車廂里光線昏暗,但他的眼神很亮。
“你不一樣。”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不用還。”
陳諾的心狠狠一顫。
“為什么?”她小聲問。
方敬修轉開視線,看向窗外:“因為我愿意。”
五個字。
簡單,直接,卻重如千鈞。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陳諾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在車窗上的倒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好。
車緩緩停在陳諾租住的小區門口。
方敬修先下車,幫她拿出行李。
“男女有別,我就不送上去了。”他說,“早點休息。”
“您也是。”陳諾接過行李箱,“回去早點睡,別再看文件了。”
方敬修笑了:“好。”
他看著她走進單元門,看著她消失在樓道里,才轉身上車。
車啟動,駛入夜色。
秦秘書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領導,您剛才對陳小姐說的那些話……”
“怎么?”方敬修閉著眼養神。
“我是覺得……您教得太深了。”秦秘書小心翼翼地說,“那些官場規則,她這個年紀可能還理解不了。”
方敬修睜開眼,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街燈。
“她理解得了。”他說,“她很聰明。”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而且,她以后要走的路上,這些都要懂。”
秦秘書不說話了。
他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別的意思,領導是在為陳小姐鋪路,而且是長遠的、系統性的鋪路。
這不只是幫一把,這是……在培養。
車在長安街上行駛,兩旁的霓虹燈連成一條光帶。
方敬修摸出手機,點開微信。
陳諾在五分鐘前發來信息:“修哥,我到家了。您到家了嗎?”
他打字:“在路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點睡。”
陳諾回:“好!您也要好好休息【愛心】”
方敬修看著那個小小的愛心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
然后他收起手機,重新閉上眼睛。
唇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