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周五中午十二點十分。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在首頁簽上自已的名字和日期,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結束了。
發改委年度總結報告第三稿,重點項目審批清單,明年一季度工作計劃……所有壓在年底的硬骨頭,終于在今天全部啃完。
過完明天就能過個好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活動了下肩頸。窗外是安寧街的車流,再遠處是廣場。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垃圾信息。
他想起陳諾昨晚發來的信息:“修哥,明天您工作就結束了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館【期待】”
他當時回的是:“考慮一下?!?/p>
現在該給答復了。
方敬修合上辦公室的門,將請勿打擾的牌子翻到外出就餐那一面。
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兩側的辦公室門都緊閉著,偶爾有秘書端著文件匆匆走過,看見方敬修時會微微頷首:“方處?!?/p>
“嗯?!狈骄葱撄c頭回應,腳步不停。
秦秘書已經在電梯口等著,手里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方處,下午兩點半新能源組的會議材料我放您桌上了?!?/p>
“下午會議前給我?!狈骄葱薨戳讼滦墟I。
電梯門打開,里面已經有幾個人??匆姺骄葱?,都往旁邊讓了讓:“方處。”
“各位好?!狈骄葱拮哌M電梯,站在最里面。
電梯緩緩下行,沒有人說話。
體制內的電梯文化就是這樣。
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保持安靜是基本禮儀。
秦秘書站在方敬修側后方,小聲匯報:“食堂今天有您愛吃的清蒸魚,我讓師傅留了一份。”
方敬修“嗯”了一聲。
電梯到一樓,眾人魚貫而出。
食堂在附屬樓,走過去要五分鐘。
路上遇到其他部門的同事,免不了又是一番寒暄。
“方處,最近新能源那攤子事辛苦了啊?!?/p>
“應該的。”
“聽說你們處今年又要評先進了?”
“還沒定。”
方敬修一一應著,語氣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這就是體制內的分寸,太近了容易惹是非,太遠了又顯得孤傲。 他在這棟大樓里工作了八年,早已深諳此道。
食堂很大,分幾個區域。
普通工作人員在大廳,處級以上有獨立的小餐廳。方敬修和秦秘書走進去時,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小方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笑著招手,“來,坐這兒?!?/p>
是發改委的副主任,分管能源的劉副主任。
方敬修走過去:“劉主任?!?/p>
秦秘書也打招呼:“劉主任。”
“坐坐坐?!眲⒏敝魅问疽馑?,“正好跟你說個事,下半年部里要組織去廣東調研新能源項目,你準備一下,帶隊去?!?/p>
“好的領導?!?/p>
“材料讓秦秘書早點準備,這次調研很重要,可能會影響明年的政策導向。”
“明白。”
聊了幾句工作,劉副主任吃完走了。
方敬修和秦秘書這才開始吃飯。
餐盤里是標準的工作餐: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米飯,還有一小碗冬瓜排骨湯。談不上多豐盛,但營養均衡,味道也不錯。
秦秘書一邊吃一邊低聲說:“今天新政策下來了,x,du從死刑改為判15天,看來越來越多人進圈了?!?/p>
方敬修夾了塊魚,沒說話。
“另外,邵云分局那個楊建國,紀委那邊已經介入調查了?!鼻孛貢D了頓,“估計要脫層皮?!?/p>
“嗯?!狈骄葱迲艘宦?,繼續吃飯。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方敬修動作一頓。
他的手機分兩個。
工作手機24小時開機,但基本都由秦秘書保管和接聽。私人手機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十個,平時很少響。
他拿起手機,解鎖。
是陳諾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閉著眼睛,癟著嘴,表情委屈又可愛。
手指指著面前的餐盤。
應該是她自已做的飯,餐盤里是標準的黑暗料理:顏色可疑的炒青菜,幾塊疑似雞肉的物體,還有一坨米飯。
下面跟著一條消息:
“修哥,俺不中了……我不是下毒,我真的很認真做了……”
緊接著又一條:
“這只雞死的好冤枉,被我做成這樣……”
方敬修盯著手機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照片里的陳諾素顏,穿著淺灰色的衛衣,頭發扎成丸子頭,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她癟嘴的表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讓人想伸手揉揉她的頭。
他鬼使神差地長按圖片,點了保存。
“領導,”秦秘書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笑意,“看什么呢這么開心?”
方敬修迅速調整表情,收起手機,瞥了秦秘書一眼:“多事。”
秦秘書跟了方敬修五年,太了解他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笑意絕對不是工作相關。能讓這位處長露出那種表情的,大概率只有一個人。
“是陳諾小姐吧?”秦秘書壓低聲音,笑著問。
方敬修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繼續吃飯。
但秦秘書已經看出來了。
他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說:“領導,人家陳諾小姐哪里不好了?又漂亮又懂事,年輕,還對您有意思。您要是再端著,說不定就被她們學校那些年輕小伙子追走了。到時候您可沒地方哭去?!?/p>
方敬修夾了塊西蘭花,語氣平淡:“她太小?!?/p>
“???”秦秘書挑眉,“隔壁規劃司的李部長,女朋友才二十歲,比陳小姐還小兩歲呢,人家不也談得好好的?”
“不一樣?!狈骄葱薹畔驴曜?,“耽誤人家女孩子?!?/p>
“怎么就叫耽誤了?”秦秘書難得話多,“陳小姐喜歡您,您也喜歡她。別否認,我看出來了。這不兩情相悅嗎?”
方敬修沒說話。
秦秘書趁熱打鐵:“要我說啊領導,感情這事兒,有時候就得沖動一點。您要是一直這么端著,等人家小姑娘心冷了,您再后悔就晚了?!?/p>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電影學院追陳小姐的人可不少。富二代,星二代,還有那種家里有背景的,一抓一大把……您要是不抓緊,真有可能被人截胡,要不是她知道看不上我,我都想去追她了?!?/p>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方敬修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但秦秘書注意到,他握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再說了,”秦秘書繼續,“您怎么就知道是耽誤她呢?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說不定人家陳小姐就愿意跟您在一起。您要是一直這么瞻前顧后,才是真的耽誤她。耽誤她遇見對的人?!?/p>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方敬修心上。
他想起昨晚父親的話:“你是方家的獨子,你的婚姻關系到整個家族的命運?!?/p>
又想起陳諾的眼睛,清澈的,亮晶晶的,看著他時滿是信任和依賴。
方敬修抬眼看了秦秘書一眼。
秦秘書立刻噤聲,知道自已說得太多了。
但方敬修沒有生氣,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吃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