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軍區總院的休息室,方敬修幾乎將簡陋的休息室變成了臨時指揮所。
簡易床鋪整潔如初,他幾乎沒躺過。
大部分時間,他坐在那張硬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秦秘書加密傳送來的文件,手機連接著便攜式保密通信設備,耳麥里交替傳來部里處室負責人、雍州馬主任、乃至靖京某些關鍵人脈的低聲匯報與請示。
他的聲音始終平穩、清晰,下達指令簡潔有力,仿佛身處部委辦公室,而非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側室。
只有眼底揮之不去的血絲,和偶爾按壓太陽穴的細微動作,泄露著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未得安眠的疲憊與精神的高度緊繃。
秦秘書進出數次,帶來必需物品,取走批閱后的文件,聲音壓得極低:“司長,三處關于產業升級風險預案的補充材料,李副司長請您最終把關,下午部務會可能要議。”
“司長,馬主任那邊初步反饋,趙志強情緒不穩,反復提及上面不會不管,可能還需要一些定心丸。”
“司長,您要的關于近五年影視題材審查與重大社會事件關聯度的內部參考摘要,找到了。”
方敬修一一處理,目光卻每隔一段時間,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一墻之隔的監護室。
那里,陳諾的昏迷,是比任何文件都沉重的存在。
主治醫生剛完成又一次床旁評估,出來時正好被方敬修的目光截住。
醫生詳細說明:“方司長,陳諾小姐目前血紅蛋白維持在75g/L左右,較入院時略有提升,但仍遠低于正常值,身體各器官處于低灌注狀態,這是失血性休克后的典型表現,需要持續輸血和營養支持。凝血功能已在藥物幫助下基本恢復正常,但繼發感染仍是當前最大風險,尤其是頸部的開放性創傷。我們每四小時監測一次炎性指標。至于意識,GCS評分從最初的5分提升到現在的8分,對疼痛刺激有定位反應,這是好跡象,但自主意識恢復的時間窗存在個體差異,可能與腦部在極端缺血缺氧時受到的輕微但廣泛的損傷有關,需要神經內科進一步會診評估。”
方敬修聽得極其認真,每一個專業術語都在他腦中轉化為更具體的危險信號。
“腦損傷?”
他抓住關鍵詞,聲音陡然一沉。
“目前看非常輕微,影像學上未見明確病灶,更多是功能性的、可逆的可能。但昏迷時間越長,對預后的擔憂相應增加。我們正在使用神經保護劑和促醒藥物。”醫生謹慎措辭。
方敬修下頜線繃緊,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道:“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
轉身回到桌前,剛才電話里關于某個產業政策的爭論似乎還在耳邊,但此刻他只覺得那些聲音遙遠而嘈雜,唯有醫生關于腦損傷、感染風險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他所有冷靜的表象。
就在這時,那個加密的私人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上閃爍的父親二字,讓方敬修深吸一口氣,迅速結束了手頭的通話,走到窗邊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
方敬修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接通,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爸。”
電話那頭傳來方振國沉穩卻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很靜,應該是在書房或軍區早起后:“敬修,還在醫院?”
“嗯。”方敬修應道,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隔壁方向,“守著。”
“人醒了沒有?”
“還沒有。失血過多,身體代償需要時間。專家說生命體征穩定,但神經系統的恢復……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力。”
方敬修盡量用客觀的醫學詞匯描述,但提到意志力時,語氣里還是泄露了一絲緊繃。
方振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沉默帶著重量。
然后,他開口,話題卻陡然轉向:“今天上午,白家派人過來了。”
方敬修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白家。
不是柳家那種明面上的聯姻壓力,而是更深、更暗,與方家在某些領域旗鼓相當甚至更顯老牌隱秘的家族。
白家老爺子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遍布關鍵領域,尤其在能源、重型工業和一些地方根基上,盤根錯節。
“來的是白老身邊的徐秘書,”方振國繼續,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字字清晰,“很客氣,帶了點老山參,說是聽說我最近操心,補補氣。聊了半小時,句句沒提雍州,句句都是雍州。”
方敬修懂。
徐秘書親自登門,送的禮是姿態,談的天是警告。
白家與趙志強背后的利益網絡牽連多深,此刻已不言而喻。
方敬修在雍州掀桌子,動了趙志強,就等于扯動了白家在那片土地上的錢袋子甚至權力觸角。
“徐秘書說話很有意思,”方振國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他說,老首長們打下江山不容易,現在局面復雜,各家晚輩做事,更要講究個平衡和默契。水里行船,最怕有人不懂水性,亂撲騰,掀翻了大家的船。還說,有些年輕人,看著岸上風光好,就以為海里也不過如此,真下去了,才知道暗流漩渦能吃人。”
這話里的機鋒再明顯不過。
他是罵方敬修為紅顏一怒掀桌的舉動。
方敬修沒說話,只是下頜線繃得如同刀鋒。
方振國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著久經沙場和政治沉浮后的沉重:“敬修,我手里是有些東西,能讓白家不舒服,甚至傷筋動骨。但你要明白,到了我們這個層面,制衡是互相的。就像徐秘書暗示的,一個圈子有一個圈子的法則。為什么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因為很多時候,利益是勾連的,把柄是互握的。今天你拿A事敲打我,明天我可能就用B事反制你。更有甚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嚴肅:“安排些人,送些禮物,引誘對方踏入同樣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帶。這不是簡單的腐敗,這是一套畸形的共生體系。大家都泡在臟水里,誰也別想獨自洗干凈上岸舉報別人。這才是最牢固的聯盟,也是最危險的漩渦。白家…深諳此道。趙志強那個強拆項目,背后的股權迷宮、利益輸送,最終指向的幾個海外殼公司,和白家嫡系控制的基金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這還只是水面上的。”
方敬修靜靜地聽著,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在印證他之前的判斷,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的冰山有多龐大猙獰。
白家不僅僅是保護傘,他們很可能就是骯臟利益的直接參與者和規則制定者之一。
動趙志強是斬其爪牙,真正要撼動白家,需要更周全、更致命的策略,同時也要防備對方更瘋狂的反撲。
“您擔心他們用非常規手段反制?甚至…對陳諾不利?”方敬修問出了最核心的擔憂,聲音冷徹骨髓。
“不得不防。”方振國直言不諱,“那女孩…敬修,我跟你媽提過兩句。不是我們不開明,是她…背景太簡單,年紀也太小。她看問題的角度,跟你,跟我們,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你覺得她勇敢純粹,我們看來,她就是…在岸邊欣賞大海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海里有多少嗜血的鯊魚,不知道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有多少致命的暗流。這次的事,就是教訓!她憑著一腔熱血去碰雍州那攤爛泥,差點把命搭上,也把你,把我們方家拖進了和白家的直接沖突里!”
父親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是擔憂,也是不滿。
他并非不喜歡陳諾本人,而是無法接受她作為方敬修伴侶所代表的不可控性和潛在風險。
在她身上,方振國看不到對等家族聯姻帶來的穩固同盟,只看到一個需要兒子耗費巨大政治資源和精力去保護、甚至可能因天真而持續惹禍的麻煩。
方敬修聽出了父親所有的未盡之言。
他沉默著,沒有反駁。
父親的擔憂有道理,從純粹的政治家族利益角度看,陳諾確實不是合適的選擇。
但他無法用合適來衡量她。
“爸,”方敬修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海里的鯊魚暗流,我比誰都清楚。她不需要懂,我懂就夠了。這次是我的疏忽,沒護周全。不會有下次。”
他避開了直接爭論陳諾的合適性,而是將責任攬到自已身上,并做出了絕對保護的承諾。這是一種柔中帶剛的回應。
方振國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對自已兒子這種近乎偏執的堅持感到無奈,也或許,從中看到了一絲自已年輕時的影子。
最終,他緩了語氣:“你的人,你自已看牢。白家這邊,我會用我的方式敲打,讓他們知道方家的底線在哪。但你也必須清楚,政治是妥協的藝術,更是力量的游戲。你現在的位置,盯著的人很多。請假守在雍州,已經有人把話遞到我這里了。三天,最多三天。之后,你必須回靖京,該做的事,一件不能落。”
“敬修,還有個事。” 方振國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問出某個問題,
“你跟那個女孩……到哪一步了?你……” 他罕見地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沉聲問道,“你有沒有跟她睡了?”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方敬修猝不及防,整個人僵在窗邊。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會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這超越了尋常的關心,觸及了最私密的領域,也帶著某種尖銳的審視。
見兒子長時間沉默,方振國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明顯的怒意和難以置信:“方敬修!你說話!你別告訴我……人家才二十二歲!你還是不是人?啊?你這是老牛吃嫩草!傳出去像什么樣子!我們方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老牛吃嫩草幾個字,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方敬修的耳膜上。
父親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拔高,通過聽筒傳來,帶著刺痛感。
這不僅是對他個人行為的道德指責,更是將這段關系可能帶來的輿論風險、對家族聲譽的潛在損害,赤裸裸地擺在了臺面上。
在父親看來,年齡的差距不僅是個人問題,更可能成為政敵攻擊的武器,成為作風不正,品行有虧的實證。
他依舊沉默著,但這沉默不再是無法回答,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反抗意味的平靜。
他無法,也不愿,在這個問題上向父親做出任何解釋或承諾。
這是他和陳諾之間最私密的疆域,不容任何人,即便是父親,橫加干涉和評判。
他的沉默顯然進一步激怒了方振國,但也讓這位老將軍意識到,兒子的決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固。
最終,方振國帶著滿腔的慍怒和失望,重重哼了一聲,沒再多言,徑直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
方敬修緩緩放下手機,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晨曦已經完全照亮了庭院,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沉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