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上滬。
方敬修沒有睡。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窗外這座不夜城的萬家燈火。
調研行程排得很滿,白天連開了四個會,晚上又陪領導吃了一頓飯,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二點。
但他睡不著。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秦楊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陳諾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臉側著枕在手臂上,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桌上攤滿了文件,電腦屏幕還亮著,光標在一份文檔末尾一閃一閃。
她穿著白天那件西裝,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照片下方,秦楊打了一行字:
“陳科還在辦公室,睡著了。沒忍心叫醒。”
方敬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臉很小,在文件的映襯下顯得更小。眉頭皺成那樣,大概是夢到了什么煩心事。嘴唇有些干,大概是今天又沒好好喝水。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個人在那間辦公室里,對著一群什么活都不干的關系戶,扛著三個月的工作量。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個人整理完三十七條意見,寫到凌晨兩點。
他不知道的是她累到趴在桌上睡著了,連關電腦的力氣都沒有。
方敬修把手機屏幕按滅,又點亮。
再按滅,再點亮。
那張照片,他看了十幾遍。
煙灰掉下來,燙到手指,他才回過神。
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濕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涼意從喉嚨一直涼到肺里。
他很想給她打電話。
很想告訴她,別干了,明天我去跟萬保國說。
很想告訴她,我找人跟他們家里打個招呼,讓他們老實點。
很想抱著她說,沒事,有修哥在,修哥幫你搞定。
他拿起手機,翻到她的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機。
他不能。
方敬修重新點了根煙,靠著窗框,看著遠處的夜色。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陳諾剛進劉青松劇組的時候。
那時候她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鮮,問什么都小心翼翼。
他告訴自已,就幫這一次,讓她入門。
想起她進廣電青扶的時候。
李局長那邊,他親自打了招呼。
他告訴自已,就幫這一次,讓她站穩。
想起唐海的事。
他在書房里教她怎么反殺。
他告訴自已,就幫這一次,讓她學會。
想起石安平的事。
他知道她在算計什么,也知道她可能會輸。
他告訴自已,就這一次,不幫。讓她自已摔。
結果她真的摔了。
摔得挺疼的。
那天她在后座哭,眼淚把他衣服都浸濕了。
他抱著她,想告訴她,沒事,石安平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他不會真的傷你。
但他沒說。
他只是擦掉她的眼淚,說愛哭包。
他總在告訴自已,就幫這一次。
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最后一次之后,還有下一次。
她就像他手心里的一只鳥。
他怕她飛得太高會摔,又怕她飛得太低會悶。
他想放手讓她自已飛,又忍不住在后面托著她。
他總說,她還小,再等等。
但官場不是游樂場。
年紀小,不代表別人會讓著你。
那些關系戶,哪個不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長大的?
他們會在乎她年紀小嗎?
不會。
他們只會在乎自已每天的吃喝玩樂。
那些推諉的工作,會因為她年紀小就自動完成嗎?
不會。
它們只會堆在那里,等著她一個人扛。
萬保國把她扔進那個組,是在考驗她。
考驗她能不能在沒有他幫助的情況下,活下來。
如果他這時候插手,萬保國會怎么看?
哦,原來這姑娘離了方敬修就不行。
那以后,誰還會把她當回事?
方敬修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被夜風吹散,很快就看不見了。
不破不立。
這四個字,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破,是打破她現在對他的依賴。
立,是立起她自已走路的本事。
如果她不破,就永遠立不起來。
方敬修想起自已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進發改委,也是一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也不靠。
他摔過很多跤,比陳諾摔的狠多了。
有一次,他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被領導在會上批得一文不值。
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凌晨四點,看著窗外的天亮起來,告訴自已,沒事,下次會更好。
那時候,沒有人抱著他說沒事有我。
那時候,沒有人幫他擦眼淚。
那時候,他只能靠自已。
后來他熬出來了。
他知道那些跤,沒有白摔。
現在輪到陳諾了。
他可以讓她不摔。
可以讓她一直順順利利地往上走。
可以讓她永遠不知道什么叫一個人扛。
但那樣的話,她會長成什么樣?
她會永遠依賴他。
永遠在遇到困難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修哥會幫我。
永遠不知道,自已其實也可以。
那不是他想要的陳諾。
他想要的陳諾,是能站在他身邊,不是躲在他身后。
能跟他并肩看風景,不是被他抱在懷里。
能在他不在的時候,自已扛起一切。
就像現在。
方敬修把手機放到一邊,不再看那張照片。
他轉身走進房間,給自已倒了杯水。
冷水滑過喉嚨,很涼。
他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一句詩。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亮這么亮,她那么好看。
可惜她不在身邊。
可惜他不能抱她。
可惜他必須讓她一個人,在那間辦公室里,面對那些她從未面對過的東西。
但他知道,這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