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雪是定然要放他出去的。
一夜之間,周懷帝帶來的禁衛軍怕是已經尋遍了整個石梁村。
再不將崔行之放出去,她有點擔心他們會找到鎮上的典當鋪子。
她已經將崔行之的玉簪當出去了,難保不會被周懷帝的人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保險起見,當然要把崔行之放出去,而且是越快越好。
這樣想著,桑雪從袖口里掏出一把鑰匙,一手抓住鎖鏈,另一只手開鎖。
只聽 “啪嗒”“啪嗒” 兩聲輕響,崔行之只覺手腳一松。
禁錮他半月的鎖鏈,就這么輕而易舉地被桑雪打開了。
他微微一怔,第一時間涌上心頭的不是輕松,而是無所適從。
“吱吱,你堂哥派來侍候我的四個丫鬟,我找了個由頭把她們都引開了,你現在趕快走吧,別被別人看到你是從我家出來的。”桑雪叮囑道。
然而面前男子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話一般,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她。
他目光深邃,像是要在她臉上剜出一個洞出來。
桑雪神色逐漸變得警惕,半威脅半警告地道:“你該不會打算把我們之間的事情抖落出去吧?”
“崔世子我可警告你,我們的關系傳出去不但對我沒有好處,對你更沒有!若是讓陛下知道你跟我曾經有過一段……你覺得他會顧忌你們之間的兄弟情誼嗎?”
曾經。
他垂眸,望向身上的墨綠衣袍。
分明昨日早晨她還為他做了衣裳,像只小狗一樣圍著他轉圈圈,問他合不合適。
她還說只要他乖一點,日后會為他做更多好看的衣裳。
明明他昨日沒有犯錯。
為什么一夜之間,他們之間的關系就變成了曾經?
這個惡毒的女子,嘴里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崔行之腰間的玉佩給了桑雪,唯一的玉簪也被她當了,此刻他烏黑的發如蛇蜿蜒,垂至鬢角,甚至有發絲含進了他蒼白毫無血色的唇瓣里。
他抬頭,露出了那張總是被桑雪罵會勾引人的臉,輕聲問:“如果不是他來了,你會這般輕易放我離開嗎?”
桑雪看呆了一秒,回神后毫不猶豫地道:“當然不會啦!”
“除了翠翠姐,你是第一個關心我的男子,你教我識字,還把珍貴的凍瘡藥給了我……雖然,這些都是我強迫你的,但我也舍不得讓你離開我呀。”
崔行之眸色微頓,卻聽她接著道:“可此一時彼一時,他是最最尊貴的陛下,陛下承諾我,要讓我日后過上金尊玉貴的生活……他待我如此溫柔,我怎能不心動呢?”
聽完她這一番話,崔行之有些想笑。
但他扯動下唇角,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桑雪,你眼中溫柔的陛下,知道你是一個會把男人囚禁在此處,哄他騙他的惡毒女子嗎?”
這樣的女子,心動如同飲水般輕易簡單。
這樣的女子,又怎配說心動這兩個字。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在她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抓住了她的肩膀,一字一頓地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心動讓我感到無比廉價。”
男人力道很重,桑雪感到自已纖薄的肩骨被他抓得生疼。
她掙扎開來,揉了揉肩膀,又疼又氣惱地道:“我怎么不配?只許你對翠翠姐心動,我就不能對陛下心動嗎?”
猶嫌不夠,她又添了一把火:“你不過是我無聊時養的一條狗而已,陛下比你好上千倍萬倍!”
崔行之臉色陰沉的仿佛能滴出墨汁,袖中指尖痙攣顫抖。
他定定地看著她,竟是一語未發地轉身,離開了這個困他半月的陰森地窖。
*
眾人皆感意外。
周懷帝派出去的禁衛軍四處搜尋無果,崔行之竟然自已回來了。
當崔行之出現在李溫蘭家門口的時候,李溫蘭心中又是激動又是興奮,情緒激蕩之下,不由得緊緊捂住了嘴巴。
過了幾秒才驚喜開口:“行之,你終于回來了!”
說著便一路小跑到他跟前,想要用擁抱表達自已的想念。
可讓她愕然的是,崔行之竟是后退兩步,避開了她的擁抱。
李溫蘭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見他神色淡漠,并無解釋之意,只得悻悻收回手,強壓下委屈問道:“行之,你這半月究竟去了何處?可讓我好找!”
崔行之正要開口,身后傳來馬蹄聲。
他和李溫蘭轉身看去。
是得到消息趕回來的周懷帝。
跟在周懷帝身后的崔虎看到他,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世子爺,那日我們明明約定的好好的,我先回王府,您帶著李姑娘隨后跟上……這半月您到底去哪了啊?”
周懷帝利索下馬,將韁繩隨意遞給身后的禁衛軍,笑道:“行之,你可讓我們一通好找。”
崔行之也看向他。
他之所以能與堂哥關系比其他兄弟密切,是因為兩人很多觀念相同,又是同樣的不好女色。
可不好女色的堂兄,為什么才跟桑雪見一面,就要把她帶入后宮了。
他彎腰行禮,語氣淡淡:“陛下金尊玉貴,怎會親臨此處?”
周懷帝微微揚眉。
感覺眼前的堂弟對他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竟是意外的客氣。
不過他沒多想,“出門在外,你我兄弟不必多禮,仍喚我堂兄便是。”
崔行之應了一聲。
周懷帝輕嘖:“聽說你在外為自已找了一位才學過人的世子妃,閑來無事,便來瞧瞧。”
“行之,你這是去哪浪蕩了?”他玩笑般道。
而站在崔行之旁邊的李溫蘭,連臉紅都顧不上了,滿眼愕然。
是她耳朵出現了幻聽嗎?
為什么她會聽到這位堂兄自稱‘朕’,甚至行之還稱他為陛下???
她下意識跟著崔行之行禮,轉眼看向他。
崔行之淡淡道:“聽聞鄰村藏有孤本一部,記載了諸多珍稀的異域風土人情,我便動身前往尋訪。不料被他人捷足先登買走,我一心想要得此孤本,連日尋訪買主蹤跡,卻一無所獲,幾番奔波之下,才耽誤了時間。”
“原來如此。”周懷帝恍然。
眾人倒是沒有生出懷疑之心。
他本就是喜好各地風土人情才會離開京城各處游蕩,為一孤本一人前往他村也不足為奇。
李溫蘭溫聲細語地道:“回來就好,這些時日,你真是把我擔心壞了。”
崔行之聞言,面露歉意。
而李溫蘭不知道的是,他的歉意不只是這半月不告而別,還有另外一層含義。
周懷帝饒有興致地道:“行之,你這未過門的妻子到底有何不同尋常之處,為何讓你這般喜愛?”
李溫蘭面帶羞赧,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崔行之。
崔行之微頓。
他來到李溫蘭的院子前,本想跟她說明不打算娶妻的事情,卻不想周懷帝也來了。
當著諸多人面,顧忌到李溫蘭的名聲,倒是不好開口。
于是他道:“堂兄,我跟李姑娘的事情隨后再同你說,現在我有些私事想要單獨與她說。”
李溫蘭聞言,臉色紅的更加厲害。
崔虎也是笑呵呵。
他知道世子爺跟這位李姑娘頗能交流,情投意合。
雖說身份差距過大,但想到周懷帝一眼便看上了桑雪,聽聞昨日便宿在了桑雪房間……
世子爺跟李溫蘭的事情,也就不足為奇了。
周懷帝理解地點點頭,隨后轉眼看向隔壁。
恰在此刻,從地窖出來又梳洗打扮了一番的桑雪推門而出。
她披上了周懷帝帶來月白色狐絨斗篷,再加上生了一雙狐貍眼,看上去媚色天成。
周懷帝眼神一亮,朝她招手。
桑雪彎彎唇角,走到他跟前軟聲問:“公子,你們在聊什么呀,好生熱鬧。”
周懷帝想攬住她的腰,想到還有一群礙眼的人,他倒無妨,只怕污了桑雪的名聲,落得個 “妖妃禍國” 的罵名。
想到這里,他伸出的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笑道:“行之回來了,我們在聊他和你鄰家姐妹的婚事。”
桑雪看向崔行之和李溫蘭,故作好奇地道:“崔公子,你打算何時娶溫蘭姐?”
李溫蘭嬌嗔道:“哪會那般快,我還沒有隨行之見過王爺王妃呢!”
她說的是場面話,只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崔行之竟是一句話也沒接。
李溫蘭看向不發一言的崔行之,心下隱隱有些不安,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勉強。
男女之間是否恩愛,只看眼神便能略知一二。
兩人的異樣在場人都收到眼底,周懷帝挑了挑眉,并未作聲。
桑雪一副為自家好姐妹撐腰的表情:“崔公子,你怎么不說話呀?你該不會變卦了,不打算娶溫蘭姐了吧?”
要當做往常,李溫蘭早就開口斥責桑雪說話毫無遮攔了,可如今她是周懷帝的女人,這話她倒是說不得了。
只能看向崔行之,希望他能夠道明與她的心意,為她撐腰。
崔行之無聲地看著桑雪,袖中拳頭捏緊。
她明知他不會娶李溫蘭,卻還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兔,非要讓他當眾說出口。
他遲遲不做聲,此刻是個人都能察覺崔行之身上的不對勁了。
周懷帝更是毫不避諱:“此次出游,朕本打算為你們二人賜婚。看你這般模樣,可是變卦了?”
周圍閑雜人等早已被禁衛軍清退,此時附近都是周懷帝帶來的人。
李溫蘭心里一窒,眼圈慢慢紅了,此刻她顧不上矜持,催促道:“行之你說話呀,你這樣讓我心里好不安。”
崔行之本不想當著他人的面說起這件事,如今騎虎難下,只得出聲:“對,我是變卦了。”
說到此處,他用歉疚的目光看向李溫蘭:“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已還是喜歡各地游蕩的生活,不想被婚姻束縛。抱歉李姑娘,此前是我考慮不周。”
這番話落在李溫蘭耳中,猶如晴天霹靂。
她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身子,就要往下倒去。
如今他跟桑雪糾纏不清,又怎么可能再娶一個李溫蘭。
這點認知很清楚的崔行之,雖有不忍,但也沒有出手相扶。
在這個緊要關頭,他對她的溫情只會造成誤解。
他不扶,周懷帝就更沒有理由扶了,李溫蘭就這么硬生生地倒在地上,羞憤欲絕,幾乎暈厥。
一旁的崔虎看了又看,見沒人要動的意思,他只好走過去把李溫蘭扶了起來,尷尬地道:“李姑娘,你沒事吧?”
李溫蘭一把揮開他的手,看向崔行之的眼神充滿難以置信:“此前我們還說的好好的,你說你把我當知已,愿意與我相伴一生,為什么離開半月就變卦了?”
崔行之抿唇,又表達了一番歉意:“李姑娘才學過人,是難得知已,卻非我想要共度一生之人。”
他說的這些,李溫蘭心中何嘗沒有察覺。
這個朝代沒有肥皂,他們初次相遇,她無意間透露出肥皂的制作方法。
這個朝代的白糖也很粗糲,就連凈化白糖的方法,她也一并告知了崔行之。
正因如此,崔行之才對她心生敬佩。兩人定情后,亦多是探討學識,鮮少談及兒女情長。
可李溫蘭并不在乎,她知道以自已現在的身份,如果抓不住崔行之,以后也不會遇到更好的男人。
現在對方把她當知已好友,等嫁過去后,以她的知識儲備量,遲早有一天會把這份友情化為愛情。
她以為他們的感情,就像是在現代世界里看的那些先婚后愛小說一樣,兩人早晚都會相愛,過上幸福的生活。
卻沒想到,這份感情剛開始,對方卻要跟她說結束了???
李溫蘭難以置信,完全無法接受。
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看向崔行之:“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其他姑娘,崔行之,你不是變卦了,你是變心了對不對?”
她問的犀利,禁衛軍在暗處悄悄吃世子爺的瓜,而桑雪和周懷帝就在第一現場。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挨得極近,眼神皆是興味盎然。
吃瓜是人之天性,就連帝王也不例外。
周懷帝也沒想到自已這次出游,還沒看到堂弟與心上人恩愛,這段情緣便要走向終結。
他認識的崔行之,并非朝三暮四之人。故而愈發好奇,想要知曉真正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