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之的心在胸腔中劇烈跳動，此時的他有種十一、二歲時，第一次親手砍掉入侵者首級的“興奮”感，卻遠比那個時候更熾烈，更失序，更期待。
他就這么靜靜看著她，希望從她的口中得到回答。
素來從容不迫的她此刻有點呆呆的，靜靜看了他許久，突然收起了臉上溫柔似水的輕笑，平靜道：“你的話說得好聽，我怎么知道到了關鍵時刻，你會不會將我當成‘次要’的抉擇？”
李珣之凝眉：“不會。”
秦明月臉上再次浮現笑容，用開玩笑的語氣道：“怎么不會呢？天地君親師，這里面可沒有秦明月的位置。”
在秦家眼里，親孫女秦明月和秦明月背后的嫁妝，嫁妝重要。
在陳家眼里，親外孫秦明月和秦明月可能玷污的清譽名聲，清譽名聲重要。
她永遠永遠，都不想成為‘次要’。
也永遠永遠，不想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中。
無論這個別人是誰，那都是一個愚蠢的抉擇，不是嗎？
李珣之像是沒料到秦明月會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怔怔看著她許久，秦明月卻打了個哈欠道：“我有點困了，想歇息了，侯爺要一起嗎？”
李珣之本能搖頭，秦明月便不再理會了，抱著小靈犀往床榻上一倒，拉過被子乖乖蓋好：“那就不送了，不過我建議侯爺您晚點再走哈，否則有損你的威名。”
這個“威名”是什么李珣之一下就懂了，又好氣又好笑，可偏偏始作俑者已經自顧自閉上了眼。
李珣之：“……”
李珣之索性從她的書柜里翻出一本書細細瀏覽，直到耳畔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才再次將目光投向她。
那嬌憨酣睡的模樣，顯然一點也不介懷他的存在。
她是太信任他，還是太不把他當男人？
李珣之盯著她粉嘟嘟的臉頰，突然感覺牙齒有點癢，想狠狠咬她一口，以發泄那莫名的躁動。
可最終他還是維持住了兩人的距離，就這么坐到天色將亮才離開。
……
翌日。
秦明月起了個大早又換了一套明媚清麗的長裙，在桃夭、海棠閃爍的目光中笑道：“怎么，被你們家小姐的美貌懾住了？”
兩個丫頭都不知道說啥好了，畢竟一大早起來發現侯爺從小姐房中出來，而且侯爺一個習武之人還臉色發白、步伐虛浮的。
那種仿佛被滾滾天雷劈了的感覺，她們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呢。
咳咳咳，倒不是說驚訝侯爺和小姐的關系，而是驚訝于侯爺竟然如此……不堪大用！
看看，嬌滴滴的小姐都一臉風輕云淡！
二人只能贊嘆道：“嗯，小姐今天更貌美了。”
秦明月輕笑：“那是的，今天早膳準備好了嗎？都有點餓了呢。”
二人心想勞累了一夜，餓肚子是肯定的啊。
“已經準備好了。”
“好的，一起用點？”
兩人齊刷刷搖頭，看到侯爺時她們已經嚇飽了，哪里還吃得下？
秦明月用了早膳，又命人去準備了許多新鮮上等的食材，再去侯府請田媽媽過來幫忙，萬事俱備，就等貴客上門。
只可惜這一等，就從巳時等到了申時，韋氏的客人才姍姍來遲。
秦明月臉上絲毫看不出情緒的波動，主動上前迎接，彬彬有禮。
“兩位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了。”
韋一飛、韋一凡在路上就聽過自家這個遠房表妹的名聲了，什么不學無術，什么繡花枕頭，什么和侯府和離，和家族斷絕關系等等，樁樁件件都是令人驚掉下巴的，總而言之沒有什么好聽的。
昨日來沒遇到她，他們還松了口氣呢，今日特意來得晚，是想著不用相處太久，打個招呼將東西送到就走。
二人也沒料到，那位聲名狼藉的表妹會是如此風華絕代的人，一時之間有些局促。
“你就是明月吧，我是你大表哥韋一凡，這位是你四表哥韋一飛，抱歉我們今日去巡視了一圈鋪子，來晚了一些。”
秦明月盈盈一禮，又讓桃夭和海棠上茶，一番寒暄后才道：“辛苦兩位表兄遠道而來，明月特意備了薄酒替二位接風，二位請。”
二人只能跟了過去，看到滿桌的珍饈佳肴，里面還有澧水一帶的特色菜，兩人都有些訕訕。
顯然秦明月為了招待他們下了不少功夫，可他們卻如此作為，著實失禮了。
二人想和秦明月道歉，奈何根本找不到機會。
秦明月的談吐舉止有分寸極了，每每他們要開口，都被她不著痕跡帶了過去，宴終時，他們都未能表達歉意。
“澧水韋氏對我和我母親的愛護，明月感激涕零。而今明月已經長大了，還立了女戶，用俗話來說，也算是‘成家立業’了，家中長輩們也可以放心了。所以此番大表哥、四表哥帶來的替明月在‘夫家立足’的嫁妝，明月心意領了，還請二位將它們帶回去，畢竟長輩們攢下家業也不易，明月千恩萬謝。”
二人倒吸一口冷氣，秦明月的意思是……不要韋氏給她的嫁妝了？！
韋一凡：“這……明月表妹，你知道這些嫁妝有多少嗎？”
這么多的銀兩？！
秦明月就推辭了？
要知道他們此番前來比預計的晚，正是因為給秦明月的“嫁妝”太龐大了，韋氏內部也發生了分歧。
若非他祖父一錘定音一定要給，他們也帶不過來。
可現在，秦明月竟然不要？
秦明月輕笑：“無論多少，對于現在的明月而言并非大善。”
韋一飛忙道：“怎么不算大善？難道有人嫌錢少？”
秦明月示意二人看向這二進的小院，反問道：“明月而今只身一人，若住一座富麗堂皇的五進大宅，二位表哥認為如何？”
韋一飛想也沒想：“呃，自然是太大了啊。”
“是啊，外人會怎么看待我這五進宅子呢？是如同尋常簪纓世家般，避著讓著，還是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從我手中謀取好處呢？”
二人經過秦明月一提醒，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他們再看秦明月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驚艷于她的容貌了，而是震撼于她果斷取舍的性子。
他們心想，自己或許被那些“流言蜚語”完全誤導了。
自己這個表妹不僅不是不學無術的繡花枕頭，還是一位韜光養晦，懂得用流言自保的決定聰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