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認購證?”
雷得水嘴里念叨著這個拗口的名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放下手里的遙控器,走到蘇婉身邊,看著她那張嚴肅的臉。
“媳婦,這玩意兒……靠譜嗎?”
“昨天在飛機上,那個姓吳的好像也提過一嘴,說這是騙子公司搞出來圈錢的玩意兒,一張紙就要賣三十塊錢,誰買誰是傻子。”
三十塊錢一張紙。
這個價格,在九十年代初,對于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來說,幾乎是半個月的工資。
這確實聽起來像個騙局。
蘇婉知道,光靠說,很難讓雷得水這個務實派完全信服。
她拉著雷得水在沙發上坐下,耐心地解釋道:
“雷大哥,你聽我說。這認購證,不是騙人的,是上面為了發展股市,想出來的一個新辦法。”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張抽獎券。三十塊錢買一張,有了這張券,你才有資格去買以后上市的那些公司的股票。”
“現在大家都不懂,都害怕,所以沒人買。但正因為沒人買,所以只要買了,中獎的概率就非常高!”
“一旦中獎,這張三十塊錢的紙,轉手就能賣到幾百,甚至幾千塊!”
蘇婉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雷大哥,你信我。這是我們雷家能不能一飛沖天,真正站到全國頂端的關鍵一步!”
雷得水看著媳-婦-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里最后那點疑慮也打消了。
他不懂什么叫中簽率,也不懂什么叫資本市場。
但他懂蘇婉。
這個女人,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行!”雷得水猛地一拍大腿,“媳婦,你說咋干,咱就咋干!不就是買紙嗎?咱把上海灘的紙都給它包圓了!”
第二天一早。
夫妻倆就帶著現金,去了離酒店最近的一家工商銀行網點。
果然如蘇婉所料,偌大的營業廳里冷冷清清,購買認-購-證的窗口前,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猶豫觀望。
“同志,這玩意兒真能賺錢?不會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吧?”一個老大爺對著窗口里的工作人員問道。
工作人員也是一臉的無奈,只能照著宣傳手冊念:“這是國家發行的,有政策保障的……”
雷得水和蘇婉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但新的問題來了。
按照規定,每個人憑身份證,一次最多只能買一本,一本一百張。
他們就算把全家人的身份證都用上,也買不了多少。
“媳婦,這可咋整?”雷得水有些犯愁。
蘇婉卻笑了:“雷大哥,你忘了你在村里是怎么蓋房子的了?”
一句話,點醒了雷得水。
他猛地一拍腦袋:“對啊!老子有人啊!”
雷得水不懂金融,但他懂執行,尤其擅長用最簡單粗暴的“笨辦法”解決問題。
他讓蘇婉和孩子先回酒店,自已則開著租來的車,直奔上海當時最大的勞務市場——“人-才-交流中心”。
那地方,每天都聚集著成千上萬來自全國各地、想在上海討生活的農民工。
雷得水把車停在路邊,直接從后備箱里拎出一個裝滿現金的皮箱。
他跳上一塊大石頭,打開皮箱,將一捆捆紅色的鈔票碼在自已面前,那場面,極具視覺沖擊力。
“各位兄弟!都過來看一看!”
雷得水扯著他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吼道。
周圍正在等活的工人們,瞬間被吸引了過來,黑壓壓地圍了一圈。
“有活兒!輕松活兒!一天一百塊!管兩頓飯!”
雷得水的話音剛落,人群瞬間就炸了。
“啥活兒啊?一天一百?真的假的?”
“這年頭搬磚一天也才二三十塊,哪有這么好的事?”
雷得水看著眾人懷疑的眼神,也不廢話,直接拿起一捆錢,往天上一扔。
“嘩啦——”
紅色的鈔票像雪花一樣散落下來,引得眾人一陣瘋搶。
“錢是真的!活兒也是真的!”
雷得水吼道:“活兒很簡單!就是去銀行排隊!替我買東西!誰愿意干的,現在就跟我走!干完活立馬結賬!”
一天一百塊,還管飯,活兒就是站著排隊。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誰不干誰是傻子!
“我干!”
“大哥!算我一個!”
不到半個小時,雷得水就招募了三百個精壯的漢子。
他把這些人分成三十個小隊,每個隊十個人,再從自已帶來的兄弟里挑出幾個機靈的當小隊長。
他給每個小隊長發了一大筆現金,和一張寫著指定銀行網點地址的紙條。
“聽好了!”雷得s水站在人群中,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到了地方就排隊!有多少買多少!買完了就在原地等我!誰要是敢拿著錢跑了,別怪我雷得水翻臉不認人!”
于是,整個上海灘都出現了一幕奇觀。
在各大銀行的認-購-證發售點,都突然出現了長長的隊伍。
隊伍里清一色全是穿著樸素、皮膚黝黑的農民工。
他們紀律嚴明,不吵不鬧,買完東西就自覺地站到一邊,像是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這一幕,自然也落到了吳老板的眼里。
他正好陪著一個朋友去銀行辦事,看到這壯觀的場面,再一看站在隊伍前面、叼著煙指揮的雷得水,差點沒笑出聲來。
“劉兄,你看到了伐?”吳老板指著雷得水,對他身邊的朋友嘲笑道,“喏,就是那個北方的土包子。花了幾十萬雇人排隊,就為了買那些沒人要的廢紙。”
“腦子瓦特了(壞掉了)!我跟你講,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傻多速’——錢多,人傻,速來!”
“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看他到時候怎么賠得底褲都不剩!”
吳老板自以為看穿了一切,搖著頭,邁著他那優雅的步子走進了銀行貴賓室。
而雷得水,聽到了他的嘲笑,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只是吐出一個渾圓的煙圈,看著自已這支浩浩蕩蕩的“購買大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傻子?
到時候看看到底誰是傻子。
他沖著隊伍大喊:
“都給老子買!有多少買多少!”
“老子窮得只剩錢了!”
……
夜幕降臨。
和平飯店的總統套房里,燈火通明。
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裝化肥的蛇皮袋,被鼓鼓囊囊地扔在房間中央。
雷得水拉開袋子的拉鏈,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了那張價值不菲的手工地毯上。
“嘩啦啦——”
成千上萬本股票認購證,像小山一樣堆了起來。
那場面,比堆著一堆現金還要震撼。
雷得水和幾個兄弟累得滿頭大汗,但臉上全是興奮。
“哥,全買回來了!一本都沒落下!”
雷得水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錢,分給幾個兄弟。
“辛苦了!拿著!去樓下瀟灑瀟灑!”
打發走兄弟們,房間里只剩下了一家人。
老大和老二已經撲進了那堆“紙山”里,打起了滾,玩得不亦樂乎。
蘇婉則拿著一本,仔細地看著上面的條款,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雷得水癱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看著這滿屋子的“戰利品”,心里踏實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沒有參與玩鬧的老三雷電,突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堆認-購-證前,彎腰撿起了一本。
他不像哥哥們那樣胡鬧,而是用那雙與年齡不符的、異常冷靜的眼睛,仔細地看著上面那一串串序列號。
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抬起頭,看了看那堆積如山的“紙”。
最后,他轉過身,看向正一臉疲憊卻又滿足地抽著煙的老爹。
他的表情很認真,很嚴肅。
他用一種無比肯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爹,這些紙。”
“會變成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