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利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點驚嘆。
“騎摩托來的!就剛剛那個響動,怕是半個生產隊都聽見了。”
“戴著頭盔,穿著皮夾克,樣子挺神氣!”
“看那摩托的成色,還有那人的架勢,來頭不小!”
齊婉君的身份背景,張偉多少知道一些路數。
這冷不丁有人騎摩托找上門,估計是家里派來的人,或者是沾親帶故的。
“哦,知道了。”
張偉應了一聲,扭頭朝屋里喊。
“齊婉君!齊婉君,出來一下!有人找你,騎摩托來的,在大隊部等著呢!”
齊婉君聞聲動作一頓,放下抹布,手在舊棉襖上擦了擦,才低著頭走出來。
張偉看到她的表情,心里倒有些意外。
家里來人了,還是開摩托來的,按理說,就算一時半會兒不能把她撈回城里,至少也能給她撐撐腰,讓她在生產隊里更有依仗,日子好過些。
可齊婉君臉上非但沒有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她原本就清冷的氣質,此刻更像是覆上了一層薄冰。
齊婉君走到堂屋門口,先是對張勝利點了點頭,叫了聲“大隊長”,然后目光落在張偉身上。
她抿了抿嘴唇,一向沒清冷高傲的臉上,破天荒的露出少許柔和,聲音也放得很輕:
“張隊長,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
張偉抬眼看她:“嗯!說!”
齊婉君手指下意識的絞著舊棉襖衣角,聲音更低了些:
“我……我想跟李慧借一套體面些的衣裳穿穿。就一會兒,見完人回來就還,保證不弄臟……”
她的話還沒完全落下,旁邊正嗑著瓜子的李慧,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嗷”一聲就竄了過來。
李慧張開胳膊,像只護犢子的老母雞,嚴嚴實實的攔在了張偉和齊婉君中間。
“不行!”
李慧的聲音又尖又利。
“我不借!我的衣裳,誰都不借!尤其是你!”
李慧懷孕后身子漸顯,此刻情緒激動。
張勝利嚇一跳,趕緊站起來:
“哎喲!慧子,慧子!你可悠著點,慢著點!肚里還有崽子呢!不借,不借,咱不借啊!為件衣裳動氣不值當!”
張勝利轉向張偉,急道:
“阿偉,你趕緊表個態!”
李慧肚里是他張偉的種,張偉自然不會為了一個外人,去跟李慧置這個氣。
他伸手拉住李慧的胳膊,把她往后帶了帶,聲音放緩和:
“好,好,不借!不借!咱不借她的,別動氣。”
李慧得了保證,哼了一聲,這才作罷。
張偉安撫好李慧,這才重新看向面色微微發白的齊婉君,開口道:
“不過呢,齊知青,人家是騎摩托來的,看樣子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穿著這身舊棉襖去見人,也是丟了咱們紅星生產隊的臉面!”
齊婉君頭垂得更低了。
張偉話鋒一轉:
“要不這樣,咱變通一下。衣裳呢,不借!”
“但是,可以租啊!慧子,咱們收點租金,往高了收,你看怎么樣?”
李慧一聽“收錢”,那雙有點愚蠢的眼睛,瞬間閃過精光,不帶絲毫猶豫,小腦瓜子點得像小雞啄米:
“租!租可以!一塊錢!最少一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張偉心里暗笑,面上卻一副公允的樣子,直接拍板:
“行!齊知青,就從你工錢里扣一塊錢。”
“慧子,去,就拿你柜子里那套酒紅色的呢子大衣,還有那條黑色的褲子,配一起給她。”
李慧雖然有心心疼衣裳,但想到能白得一塊錢,一咬牙,扭身進屋去了...
不多時,齊婉君再從屋里出來,已然換了一身。
酒紅色的呢子大衣裁剪得體,當下最新潮的款式,在灰撲撲的冬日鄉下,足夠醒目。
黑色長褲襯得她腿型筆直。
齊婉君這幾個月當代課老師,風吹日曬少了,養得皮膚白皙了不少。
此刻穿上這身鮮亮的衣服,清冷氣質一下子凸顯出來,竟有幾分城里文藝青年的模樣,只是眉眼間的郁色依舊揮之不去。
張偉打量一眼,點點頭:
“還成,像那么回事了。去吧,別讓人等久了。”
齊婉君沒有走,反而有些扭捏。
“張隊長,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我一個人……有點怕!”
張偉愣住了。
叼在嘴里的煙忘了抽,煙灰掉在手背上,才回過神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齊婉君,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這是齊婉君?
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說話帶冰碴子、走路都端著架子的齊知青?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又或者說,是老子對齊婉君的關注太少了?
這犟種,骨子里其實也藏著這種小女兒情態?
張偉心里那點好奇,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癢癢的。
原先聽說有人找,他是懶得動彈的。
天這么冷,炭盆這么暖,幾個女人圍著伺候不舒服么?
去大隊部見什么勞什子外人?
可現在嘛……
張偉把剩大半截的煙按熄在炭盆邊沿,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笑。
“行啊!”
“老子就陪你走這一趟,看看來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梅子!”
張偉扭頭朝屋里喊。
“去,把老子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拿來!還有床底下那雙皮鞋,給老子擦亮點!”
李梅應了一聲,很快捧著衣服鞋子出來。
張偉甩掉腳上的舊棉鞋,換上锃亮的黑皮鞋,套上筆挺的黑色呢子大衣。
特意從抽屜翻出那條小指粗的假金鏈子,掛脖子上晃了晃。
對著鏡子照了照,嗯,人模狗樣,很有點派頭。
齊婉君也收拾妥當,那身酒紅色的呢子大衣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紅得有些刺眼。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門,走在雪地上,竟莫名有一種……般配感。
李慧扒在院門邊,眼睛瞪得溜圓,手里攥著的瓜子都快捏碎了。
她看著那兩道背影,尤其是齊婉君那身紅色呢子大衣,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狐貍精!借衣裳還勾我男人!”
李慧咬牙切齒,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一塊錢太便宜她了!不行,得加錢!再加五毛……不,加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