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戰無極的傳聞,便是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里,也依舊在修士們的議論中悄然流轉。
“聽聞他原本的仙姿不過中上……是吞日嗜仙宗不惜代價,動用了那早已失傳的禁忌秘法‘焚血鑄仙訣’,以一百零八塊蘊藏著上古仙王道則的遺骨為基,熔煉了足足數萬名天驕的本源精血,方才逆天改命,硬生生鑄就了這‘焚天戰仙體’,后天培育出了那近乎無瑕的金色戰仙之姿……”
有知曉些許內幕的真仙低聲慨嘆,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那秘法聽著便覺慘烈,是以無窮資源與無盡尸骨堆砌而成的奇跡,亦是枷鎖。
戰無極的強橫與霸道,在皓庭西天素曜靈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說。
當年吞日嗜仙宗為了培養他,,那持續了近百年的血祭異象,曾讓一片域內之地晝現血月,夜聞萬魂悲歌,其動靜之大,據說甚至驚動了許多仙尊的觀望。
而他腦后那輪幾乎不摻雜其他色彩、純凈得令人心醉的金色仙環,便是這一切付出的明證,代表著同境之中幾乎無敵的恐怖戰力,在這天驕多如恒沙的靈洲,也難尋幾人能正面抗衡。
他之所以未能登頂那“真仙第一”的寶座,唯一且公認的緣由,便是他那出了名的不分敵我、不死不休的瘋魔之態。
這逼得吞日嗜仙宗又愛又恨,不得不將他長期雪藏,鮮少在世間露面。
有來自天命樓庭的隱秘商報曾暗示,他那無法理喻的瘋魔心性與混亂神智,或許正是強行煉制“焚天戰仙體”所必須付出的、不可逆轉的代價。
得此失彼,大道無常,強求而來的力量,終究帶著詛咒。
如今看來,吞日嗜仙宗后續的“調教”似乎頗有成效,至少此刻的戰無極,比起早年傳聞中那完全失控的殺戮瘋子,已然收斂了太多,至少還能分辨“自已人”與“敵人”。
但即便如此,也絕無任何修士愿意輕易觸怒這尊完全不可預測的煞神。
誰也不知道,他所謂的“收斂”底線究竟在哪里。
巨樹之上,修士們借著人多與距離,低聲交談著,神念如蛛網般交織,分享著關于這位兇人的種種駭人聽聞的舊事。
無論如何,戰無極的突然介入,使得冥幽與厲寒州之間那點火星暫時被壓下,對大多數只想探知機緣、不愿卷入頂級勢力紛爭的修士而言,算是一件好事。
眾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厲寒州即將揭露的“機緣守護靈”秘辛之上。
至于冥幽與厲寒州之間那點陳年宿怨,在場稍有些年歲的修士早已耳熟能詳。
據天命樓庭發行的《皓庭西天素曜靈洲異聞錄·趣事卷》記載,二人尚在凡境歷練時,便有恩怨。
據說當時一方已取得絕對優勢,將另一方打得崩裂,本源受損,逼得對方屈辱求饒,若非其身后護道者及時撕裂虛空出手干預,恐怕皓庭西天素曜靈洲早已夭折了一位未來的天驕。
至于當初究竟是誰勝誰負,誰曾狼狽求饒,如今早已是無人知曉。
都冥古府與天妖戮仙閣各執一詞,都宣稱是已方天驕取得了最終勝利,真相如何,難辨真假。
更何況,天妖戮仙閣與都冥古府之間的關系,本就是世代怨仇,勢同水火。
妖魔秉天地怨念與煞氣而生,其核心本源“煞魂之體”,對于專修陰魂、馭鬼通神的都冥古府修士而言,乃是煉制強大鬼仆、滋養本命的絕佳資糧……反之,天妖戮仙閣的妖魔,亦視都冥古府的修士魂魄為大補之物。
雙方的爭鋒纏斗,早已持續了無數歲月。
其他勢力的天驕們,如凈世白蓮寺的佛子無滅,只是低垂著眼瞼,默誦佛號,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將外界紛擾隔絕。
天命樓庭的慕容惜月,則依舊饒有興致地記錄著一切,仿佛在觀看一場與已無關的大戲。
其余天驕翹楚等人,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只要戰火不波及自身,便絕不會插手。
不過,他們對于厲寒州方才的話,確實都提起了幾分興趣。
“機緣守護靈”之說,在他們各自傳承的古老典籍中或有零星記載,但如厲寒州這般篤定且詳盡的,卻也是聞所未聞。
顯然,這天妖戮仙閣的翹楚,定然是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渠道,知曉了某些關鍵內情,是真是假,且聽他如何分說。
“機緣守護靈,并非虛無縹緲之說。”
厲寒州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雙紅白異色的妖瞳中閃過一絲得意,也不再賣關子,“在一些年代足夠久遠、規則完整的秘境或遺跡之中,確實偶有其蹤。只是絕大多數因為歲月流逝、靈機消散,或是遭受過外力破壞,導致守護靈本身孱弱不堪,靈智蒙昧,往往被后來者誤認作是秘境自行誕生的普通幻靈或陣法之靈給隨手處置了。”
他伸手指向那株巨樹中心,那澎湃洶涌、令真仙都難以靠近的恐怖劍意,聲音提高了幾分:“而眼前這道,無論其形態如何,根據古籍描述的特征判斷,乃是一尊完整的、幾乎未曾受過歲月磨損的、處于活躍狀態的‘機緣守護靈’!此等守護靈,與機緣本身息息相關,守護靈越強,則其所護持的機緣,便越大,越珍貴!”
一位周身死氣繚繞、面色慘白如同剛從墳冢中爬出的黑袍修士,瞪著一雙毫無生氣、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眼眸,用沙啞如同骨骼摩擦的聲音問道:“依你之見,它守護的……便是此番無憂仙尊遺跡的最終機緣,那足以讓無數真仙瘋狂的……仙尊位格?”
此乃尸仙觀的真仙翹楚,其宗門與天妖戮仙閣、都冥古府一般,皆是皓庭西天素曜靈洲中令人側目的邪異一流勢力,門下弟子常年與尸骸、死氣為伴,詭異莫測。
厲寒州掃了他一眼,妖瞳深處閃過一絲對本源死氣的貪婪,但迅速隱去,重重頷首,語氣帶著無比的篤定與誘惑:“不錯!而且,根據這守護靈的強度判斷,其后方所藏,很可能……不止是仙尊位格那般簡單!”
他刻意頓了頓,環視眾人,才緩緩吐出那個令人心悸的名字:“畢竟,此乃……無憂仙尊所留。”
“哼,嘩眾取寵,啰嗦半天,盡說些似是而非、人盡皆知的廢話!”
冥幽在一旁早已不耐,聞言立刻出言譏諷,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轟——!!”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道凝練如血、纏繞著實質般血氣的巨大拳印,毫無征兆地破開虛空,如同隕星天降,直轟冥幽面門!
拳鋒未至,那滔天的血氣與威壓已如山岳般降臨,壓得冥幽周遭空間凝固,其身旁幾名都冥古府的弟子更是氣血翻騰,仙力運轉滯澀,險些直接跪伏下去!
“老子說了,再挑事就干你!”
戰無極的身形在那咆哮聲中猛然拔高膨脹,肌肉虬結如龍,磅礴熾熱的氣血化作一道赤紅色的粗大狼煙,轟然貫沖云霄,將天穹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他帶著最原始、最野蠻的力量感,朝著面色大變的冥幽碾壓而去!
冥幽又驚又怒,沒想到這瘋子說打就打,倉促間翻掌迎擊,一道蘊含著濃郁死寂之氣的漆黑掌印瞬間凝聚,迎向那血色拳印。
“嘭!咔嚓!”
然而,那看似威能不俗的漆黑掌印,在戰無極那純粹到極致的力量面前,竟如同紙糊一般,接觸的瞬間便節節崩碎,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色流光!
一股蠻橫霸道、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巨力沿著潰散的掌印傳來,冥幽只覺手臂劇震,胸口發悶,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戰無極!你放肆!我方才并未動手!”
“言語攻擊不算動手,真以為老子傻?”
戰無極怒哼如雷,聲波化作肉眼可見的漣漪擴散,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大傻*!”
冥幽被他這蠻不講理的態度徹底激怒,身為都冥古府少主,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真以為本少主懼你不成!?”
更為恐怖陰冷的氣勢,如同決堤洪流,猛地自冥幽體內爆發開來!
一輪金光璀璨、邊緣卻纏繞著絲絲縷縷紫色的仙環,自其腦后浮現,光輝閃耀,其純凈程度,竟似乎比之戰無極的仙環還要勝過半分!
不對,金環紫邊,已然超過了金色戰仙之姿的定義!
與此同時,無數詭異扭曲、仿佛由無數哀嚎魂靈壓縮而成的黑色符文在他腳下虛空急速流轉,瞬間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
那巨手五指如鉤,指甲尖銳狹長,掌心之中仿佛蘊含著一片旋轉的幽冥旋渦,散發出凍徹靈魂、侵蝕生機的陰冷氣息,朝著戰無極狠狠抓去!
這股氣息之強,饒是在場皆為真仙,亦紛紛色變,各色護體仙光、防御法寶瞬間亮起,形成一片絢麗的光幕,人群更是如同潮水般向后退避,生怕被那幽冥鬼手的余波沾上。
“來得好!哈哈哈哈!”
戰無極見狀,不驚反喜,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狂笑,周身戰意如同被點燃的火山,轟然噴發,赤紅色的氣血狼煙更加粗壯,竟是不閃不避,迎著那遮天鬼手,再次一拳轟出!拳鋒之上,空間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兩股屬性截然相反,卻同樣強橫無匹的絕強氣勢在高空之中悍然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一擊,勢均力敵。
眼看一場頂尖天驕之間的死戰,已不可避免。
兩尊戰仙級別的存在全力廝殺,即便只是逸散的余波,也足以讓尋常真仙形神俱滅。
除卻各方頂尖翹楚尚能憑借深厚底蘊與強大法寶穩住身形,凝神以待,其余修士無不倉惶后退,直至夠遠才敢駐足,一個個面露駭然,卻又忍不住伸長脖子觀望。
有人眼神熾熱,期待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龍爭虎斗;有人冷眼旁觀,盤算著能否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亦有人目光閃爍,暗中傳音,不知在謀劃著什么。
慕容惜月俏臉之上一片興奮的紅暈,她領著那群專業無比的戰地記者,各種記錄留影之器的光芒瘋狂閃爍,從遠近高低各個角度,無比敬業地捕捉著這劍拔弩張的每一幅畫面。
她美眸之中非但毫無懼色,反而異彩連連,滿是期待,甚至低聲對身旁的助手吩咐:“都小心些,認真些,仔細點,這都是珍貴的素材!標題我都想好了,《雙驕爭鋒,是為舊怨還是為新仇?無憂遺跡前的宿命對決!》”
若能親眼見證兩尊戰力無雙的戰仙全力搏殺,該是何等精彩絕倫的畫面?
若能因此引爆全場,引發各大勢力天驕的連鎖混戰……那簡直就是天命樓庭千載難逢的報道盛宴。
光是想象那等場景,便讓慕容惜月心潮澎湃,激動得嬌軀微微顫抖。
“唉……”
就在千鈞一發,戰無極與冥幽的第二次、必將更加慘烈的碰撞即將觸發之際,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悠然響起。
這嘆息聲并不響亮,卻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帶著一種撫平躁動、安定心神的奇異力量,如清泉流過石上,如微風拂過山澗,清晰地將外界所有的喧囂與殺意都隔絕開來。
“機緣未現,靈寶未出,何必在此妄動干戈,平白傷了和氣。”
隨著那溫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話語聲,一道純凈柔和、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氣息,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所過之處,那肆虐咆哮的血色拳罡、那陰森恐怖的幽冥鬼手、那沖霄而起的狂暴戰意、那凍徹靈魂的刺骨陰寒……竟如同烈陽下的冰雪,瞬息之間,歸于無形!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以天地為畫卷,輕輕抹去了其上所有不和諧的雜色。
無數修士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堪稱詭異的一幕,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已是否出現了幻覺。
更讓他們感到心悸的是,就在那氣息拂過的瞬間,他們體內的仙力竟如同陷入了沉睡的潭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壓制,難以調動分毫,更別提離體施展術法!
凌道塵,出手了!
這是何等神通?!
即便是那些心高氣傲、自詡見多識廣的天驕翹楚們,此刻亦齊齊面露驚疑與凝重。
他們甚至未能看清凌道塵是如何動作,何時出手,只捕捉到那驚鴻一現、卻浩瀚如星海般深不可測的氣息,便已強得讓他們心頭發顫。
皓庭西天宮這一代,果然深藏不露!
這凌道塵的實力,恐怕遠比他們之前預估的還要恐怖得多!
“敢打擾老子打架的興致,就算你是皓庭西天宮的人,老子也照干不誤!”
戰無極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已的攻勢怎么就憑空消失了,隨即勃然大怒!
他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本就細若游絲,此刻更是徹底崩斷。
他眼中金色神光如同兩輪大日般爆射而出,周身沸騰的氣血再次轟鳴,不管不顧,擰腰發力,一拳直搗,目標赫然轉向了巨樹另一端,始終淡然出塵的凌道塵。
拳罡過處,熾烈的高溫瞬間點燃了空氣,巨樹上空仿佛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焚天火海,熱浪滾滾扭曲空間,灼熱的氣息甚至讓遠處觀戰的修士都感覺毛發卷曲,皮膚刺痛,仿佛要將整個蒼穹都燒穿一個窟窿。
面對這足以焚山煮海的狂暴一擊,凌道塵甚至連衣角都未曾被吹動。
他微微搖頭,看著狀若瘋魔沖來的戰無極,輕聲吐出二字,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莽夫。”
話音未落,他并指如筆,對著前方洶涌而來的火海,隨意至極地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仿佛能洞穿時空阻隔的蒼白長芒,應手而生。
它無聲無息,沒有浩大的聲勢,卻帶著一種絕對的“破滅”道韻,精準無比地貫入那滔天火海的正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僵持不下的對抗。
那蒼白長芒所過之處,焚天火海如同被無形之力從中生生撕裂。
熾烈的火焰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黯淡、瓦解、湮滅,消散于無形。
仿佛那不是能焚盡萬物的仙火,只是一張脆弱的紅色薄紙。
下一瞬,在無數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戰無極那高大魁梧、如同戰神般的身影,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出。
在空中劃出一道凄慘的弧線,貫穿長空,最終轟然砸落在數千里之外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煙塵與碎石,周身焦黑,氣息萎靡,狼狽不堪地嵌入深坑之中,一時竟難以爬起。
天地間,一片死寂。
唯有凌道塵依舊靜立原地,云淡風輕,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