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乍亮。
林文鼎簡單洗漱過后,穿上蘇晚晴新織的灰色羊絨毛衣,又套上加絨的皮夾克,最后脖子繞上了晚晴織的圍巾,全身都暖洋洋的。
他駕駛奔馳W116,在上午九點前,準時出現在丹柿小院的門口。
真十三似乎早已等候多時,她一頭濃密的大波浪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素面朝天,卻更添了幾分清冷的美感。
“十三姐,上車吧。”林文鼎探出頭,打了個招呼。
真十三默默地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林文鼎一腳油門,朝著京郊的香山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真十三一言不發,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文鼎也沒有主動開口,他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輕松愉快的場合。
一個多小時后,按照真十三的指引,奔馳車抵達了香山旁萬安公墓。
萬安公墓始建于1930年,是燕京城歷史最悠久的公墓之一。這里坐落于香山南路,背靠著連綿的西山,占地足有上百畝。園內的建筑風格中西合璧,古樹參天,環境清幽。不少近代史上的大人物,像是朱自清、梅蘭芳,甚至是為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的兩彈元勛鄧稼先,都長眠于此。
兩人下了車,一股凜冽的山風便撲面而來。
腳下是厚厚的一層枯黃落葉,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清脆響聲。
只可惜現在已經過了季,錯過了最好的時節,不然定能看到那漫山遍野、層林盡染的香山紅葉盛景。
“走吧。”
真十三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長發,率先朝著公墓的坡道走去。
山上的勁風比山下要大得多,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生疼。狂風呼嘯,吹得真十三的風衣獵獵作響,衣角被卷起,露出了里面單薄的襯衫。
真十三顯然是準備不足,內搭過于單薄,根本抵擋不住山風的寒意。
她抱著胳膊,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嘴唇都有些發白。
林文鼎看在眼里,二話不說,直接脫下了自已身上的加絨皮夾克,不由分說地披在了真十三的身上,又把圍脖纏繞在真十三的脖子上。
夾克和圍脖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不用!”真十三感受到這股暖意,身子一僵,下意識地就要把衣服還給林文鼎,“我不冷,你自已穿著吧。如果把你給凍壞了,你的小媳婦能心疼死。”
林文鼎卻按住了她的手。
他挺了挺胸膛,指了指身上厚實的灰色高領毛衣,半是認真半是炫耀地說道:“十三姐,你就別逞強了。這是晚晴給我新織的毛衣,你瞧瞧這針腳,密著呢,比你那大衣可抗風多了!”
林文鼎的語氣里,帶著明晃晃的小得意,像是個跟人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真十三看著他這副嘚瑟的模樣,忍不住沖他翻了個白眼。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涌上了真十三的心頭。有羨慕,有苦澀,也有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向往。
林文鼎和蘇晚晴之間真摯的甜蜜,是她這一輩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她這輩子要走的路,滿是坎坷和荊棘,注定了要遠離這些世俗的男女情愛。
真十三沒有再推辭,默默地裹緊了身上帶著林文鼎體溫的皮夾克,將心底復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兩人在林立的墓碑群中穿行,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到風聲和腳踩落葉的聲音。
林文鼎跟在真十三的身后,七拐八繞,最后在一個極為偏僻的無名土坡旁停下了腳步。
土坡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墓碑。
墓碑的材質很普通,就是最常見的青石,常年經受風吹雨淋,上面已經布滿了斑駁的印跡。
與其他墓碑不同的是,這座墓碑上沒有姓氏,沒有生卒年月,更沒有墓志銘。
在墓碑的正中央,篆刻著一個數字。
【貳】。
二?
看到這個數字,林文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腦海中,瞬間就聯想到了真十三的名字。
十三、二……這兩個名字,都是用數字來排序的。
這其中,難道有什么特殊的聯系?
真十三走到墓碑前,獻上了一捧白菊花,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
她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冰冷的墓碑,一行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下一秒,她再也無法抑制住內心的悲傷,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了墓前,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啜泣聲,在呼嘯的山風中斷斷續續地傳來。
林文鼎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嘆了口氣。
他沒有上前去勸慰。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他默默轉身回到車上,從后備箱里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一把鐵鍬。開始動手清理墓碑周圍叢生的雜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眼看著真十三跪在地上,哭得沒完沒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山風又大又冷,再這么下去,非得凍出病來不可。
林文鼎看不下去了。
他扔下手里的鐵鍬,大步走上前,彎下腰,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強行將真十三從冰冷的地面上架了起來。
“行了,別哭了。再哭下去,人都要凍壞了。”
林文鼎的聲音很生硬,但動作卻很輕柔。他將真十三扶到自已懷里,讓她靠著自已結實的胸膛。
真十三感受著林文鼎的體溫和男性氣息,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這里面葬的,是什么人?”林文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真十三沒有回答。
她從大衣的內側口袋里,拿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將照片遞給了林文鼎。
照片上,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年輕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打著領結,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他靠在一輛老式的斯蒂龐克牌轎車旁,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眼神深邃而又明亮。
最讓林文鼎感到震驚的是,這個男人的五官和臉型,竟然和他出奇地相似!至少有八分相像!
如果不是照片的年代感和對方身上那股文質彬彬的的紳士派頭,林文鼎甚至會以為,這就是另外一個自已!
他盯著照片里的人,感覺自已的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和自已如此相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