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店員的變相驅趕,林文鼎內心還算平靜,能遏制住火氣。
他很清楚,跟眼前這個小小的店員計較,沒有任何意義。
店員只是個傳話的,真正做出這個決定的,是榮寶齋琉璃廠總店的領導層。
“你們榮寶齋不給我一個交代,我是不會走的。”林文鼎穩如泰山,態度明確。
他又給自已續了杯茶水,輕輕地抿了一口。
“購買《風竹圖》的錢款已經交給了你們榮寶齋,購畫協議也已簽署,白紙黑字留有憑證。”
“現在,你們榮寶齋單方面撕毀協議,出爾反爾。總得給我一個說法吧?”
林文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店員,“我也不為難你。你去把你們這里能管事的人,叫出來。主任也好,經理也罷,我今天,就要跟他當面談談。”
他見店員像個木頭人似的,仍然杵在原地不動彈,于是加重了語氣。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這事要是鬧大了,砸了你們榮寶齋這塊百年金字招牌,到時候,誰也別想好看!”
年輕店員被林文鼎話里的氣勢,震得心頭一顫。
店員雖然對林文鼎態度冷淡,但也明白一個最基本的道理:敢踏進榮寶齋的門,張口就要買吳昌碩真跡的人,絕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必有來頭。
既然林文鼎撂下了狠話,店員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催促逼迫林文鼎離開。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我去向領導轉達,你稍等”,便轉身快步退出了茶室。
店員穿過掛滿字畫的走廊,來到了位于三層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牌上標注著職位:門市部主任。
榮寶齋琉璃廠總店的門市部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滿臉傲慢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聽著京劇小曲兒。
榮寶齋自1952年改制為全民所有制的國營企業后,這里的管理層,便都有了官身。
這位門市部主任,用后世的話說,妥妥的國企中層領導,平日里也是被人捧著的主兒。
店員將林文鼎的原話,一五一十地轉達給了門市部主任,說這個林姓的客人是個不好惹的主,賴著不愿意走。
門市部主任發出不屑的冷笑。
“砸我們的招牌?呵呵,好大的口氣!”他嗤之以鼻,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眼里,“現在的年輕人,但凡兜里有兩個閑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指示店員道:“別搭理他,把他晾在那兒,晾他個把鐘頭,他自已覺得沒趣,自然就乖乖滾蛋了。”
在門市部主任看來,這個姓林的顧客,或許是有點小錢,但想威脅一個財大氣粗、背景深厚的國營企業?那簡直就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
此刻的他,正忙著接待另一撥更重要的“貴客”。
就在辦公室的里間,一名穿著剪裁得體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負手而立,仔細地品鑒著桌案上那幅剛剛從林文鼎手中“截胡”過來的《風竹圖》。
他身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勢,不怒自威,派頭像極了某些單位的大領導。
而在他的身旁,臉上貼著膏藥,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的藍向禮,正點頭哈腰,滿臉諂媚。
“田哥,您看,這幅吳昌碩的《風竹圖》,絕對是真跡!筆法蒼勁,氣勢開張!有這件寶貝當敲門磚,白司長那邊,保準給您開綠燈!”
“幸虧我和榮寶齋琉璃廠總店的門市部主任,是好朋友,如果不是他打電話通知我,這幅畫就被別人買走了。”
留在茶室內等候消息的林文鼎,還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有另一撥人,也盯上了國庫券這個即將到來的巨大風口。
這個世界上,嗅覺靈敏的投機者,遠不止林文鼎一個。
另有投機者也找上了掮客藍向禮,想通過巴結白任重,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財富盛宴中,分一杯羹!
而他們選中的敲門磚,正是這幅吳昌碩的《風竹圖》,這與林文鼎的思路出奇的一致。
門市部主任,被這個由藍向禮牽線的神秘人用重金打點過。雙方私下達成協議,這幅畫,就是給他們留的。
可誰都沒有料到,半路殺出個林文鼎,并不知情的店員按照正常流程,就把畫賣給了林文鼎。
當業務科拿著購畫協議,來找門市部主任簽字審批的時候,他才發現了這個紕漏。
門市部主任當即就攔停了所有的流程,一邊讓店員去穩住林文鼎,通知林文鼎畫不賣了,一邊則火速打電話,通知藍向禮趕緊過來取畫,遲則生變!
于是,便有了剛才那一幕。
藍向禮帶著神秘的“田哥”,從榮寶齋的后門進入,直接進行這筆違規的內部交易。
……
茶室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文鼎看著那杯早已沒了熱氣的茶水,心情越來越糟糕。
接待他的店員離開后,便再也沒有回來。更沒有任何一個所謂的領導,出面來給他一個交代。
林文鼎恍然意識到,榮寶齋這是把他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顧客,擺明了就是要晾著他,根本不打算給他任何說法!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以勢壓人的人。
在他看來,只是購買一幅畫而已,本不至于要大費周章地去動用關系網。
但今天這事,榮寶齋欺人太甚!
看來,不找點關系,琉璃廠總店不會給他一個交代了!
林文鼎站起身,對著身旁一直閉目養神,仿佛睡著了的九千歲,低聲說道:“師傅,您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準備找關系聯系榮寶齋的總經理。說到底,琉璃廠總店只是榮寶齋旗下的一個店而已,榮寶齋在燕京城還有其他店鋪。
他就不信,搬出榮寶齋的總經理,還治不了一個琉璃廠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