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蘭看了一眼這個前后反差極大的男人,鼓勵道:“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大膽說。”
林見深想了想,說道:“其實我沒資格說些什么,我以前不是個好人,當然現在也不是。”
“她的學習我也管的不多,最多就是聽她背背課文。”
“這孩子命苦,過得特別不容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吃的好一點,過得稍微舒服一點。”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夏聽晚,說道:“其實都是她自已的努力,如果當年我也有這么努力,說不定也能有一番成就。”
他沖徐蘭點了點頭,表示說完了,然后坐了下來。
這番發言毫無技巧和水平可言,在一眾精英家長里,根本引起不了任何共鳴。
只有夏聽晚知道,他也很努力。
他很努力的工作,調休的時候也不肯待在家休息。
非要出去送外賣,從炎炎夏日,送到樹葉枯黃。
從樹葉枯黃,再送到大雪紛飛。
他是為了讓她每天都吃上葷菜,喝上牛奶,吃得起維生素。
她的衣柜里添了許多衣服。
這對別人來說或許很容易,但對他來說,他一個人要負擔兩個人的開銷。
能維持這樣的生活水準,已經是他很努力的結果了。
那衣柜太小,她不得不買了個行李箱。
冬天的時候把夏天的衣服收起來,夏天的時候把冬天的衣服裝起來。
只有那件黑色的連衣裙,一直掛在衣柜里。
盡管她又長高了一些,那連衣裙已經有些不合身了。
她還是把它掛在那里。
畢竟,那是他給她買的第一件衣服。
家長會后,徐蘭說道:“再過一個學期,大家就要高三了。”
“寒假期間大家一定不要松懈,家長們要做好榜樣。”
“好了,本學期到此結束,放假了。”
教室里響起了一片歡呼。
住讀生要收拾很多東西,走讀生的東西就簡單多了。
夏聽晚把許多書和資料都裝進了書包,準備寒假在家溫習。
書包鼓囊囊的,重得像裝了隕鐵。
教室里,林見深撇撇嘴道:“這么多書,寒假看得完嗎?”
“喂,差不多得了吧,書包都快裝滿了。”
“怎么還在裝?這么多東西,一會兒你自已背。”
話雖然這么說,剛走出教室,他還是取下夏聽晚肩上的書包,自已背上。
學校里剛下過一場雪,主干道上的雪已經被鏟干凈,露出濕漉漉的地面。
花壇,樹冠,屋頂,依然覆蓋著一層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林見深背著一包隕鐵往前走,黑色的西裝肩線被壓出褶皺。
忽然一個雪球從背后砸過來。
“啪”一下,在他肩頭炸開。
林見深回頭,見夏聽晚歪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膽子肥了是不是?”林見深挑眉。
夏聽晚根本不怕他,又捏了個雪球,手腕一揚就砸了過來。
林見深本想躲過,但前面有人,只好硬生生用腦袋扛了這一下。
雪花四濺,碎雪沿著他高挺的鼻梁滑下,落在了衣服上。
脖頸間也有一絲涼意。
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你完蛋了夏聽晚,這衣服很貴的,回去我肯定揍你。”
話雖然這么說著,他卻從衣兜里掏出了一雙手套,丟了過來。
“不過我是個獎罰分明的人,你考的不錯,送你了。”
其實來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夏聽晚考的怎么樣。
如果她考的不好,林見深就會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別哭喪著臉影響我心情。”
“我來的時候買了雙手套,賞你了。”
夏聽晚接過,看了一眼,發現是分指的皮質手套,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粉色的皮子上印著白雪公主的圖案。
和夏天的時候他買回來的拖鞋不一樣。
這雙手套質感極好,就算不是正品,至少也是高仿。
夏聽晚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林見深忍了忍,但最終還是開口說道:“你能不能文明一點,這么大的人了,還用褲子當抹布。”
“你幾歲啊?小孩子嗎?”
夏聽晚假裝沒聽見,戴上了手套。
手套里有一層細密的絨毛,特別暖和。
尺寸也剛好。
溫暖從指尖流淌,沿著血液抵達心臟。
耳邊又傳來了林見深嫌棄的聲音:“走快點,不冷嗎?”
“磨磨唧唧的,冬天路上又沒有螞蟻給你數。”
“切,嘴巴還是這么臭。”夏聽晚在心里吐槽道。
她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幾步,跟在了他后面。
一個學期過去了,兩人互飆演技,都覺得自已演技爆炸,是一點一點的變化的,
沒有嚇到對方,也沒有讓對方起疑。
還有些沾沾自喜。
走到了停車的地方。
西裝革履的林見深把那一包隕鐵綁在了摩托車后備箱上。
然后戴上美團外賣的頭盔,把自已的頭盔塞給她,喊道:“上來。”
道路兩旁的喬木上,蓋著厚厚一層雪。
冬日里的微風吹過,那些枝干輕輕搖擺。
雪簌簌地落下,在陽光下,宛如天女散花。
“多美啊。”夏聽晚在心里想道。
她看向林見深。
林見深騎在摩托車上,那些飄落的碎瓊亂玉,似乎給他加上了一層濾鏡。
畢竟是兩輪車,不如四輪的車穩當。
林見深騎的很慢。
他羨慕地看著那些汽車從護欄外的馬路上飛馳而過。
夏聽晚張開雙臂,有些雪花落下來,被她掌心接住。
落在新買的手套上,然后被風吹走。
小時候,她見過許多小孩子坐在大人自行車座或者是電動車座后面。
伸長胳膊,仿佛在幻想自已長出翅膀,在微風中飛翔。
當時她覺得幼稚極了。
現在,她也變成了幼稚的一員。
原來他們不是幼稚,而是幸福。
只有幸福的人,才會做出幼稚的舉動。
不幸福的人,都被現實壓彎了腰,被抽走了全部的心氣,失去了幼稚的資格。
她以前就沒有這種資格,
現在,她有了。
她凝視著林見深的背影。
他穿著全套的西裝,頭上卻戴著美團外賣的頭盔,竹蜻蜓還在嘩啦啦地旋轉。
顯得十分違和和滑稽。
夏聽晚稍稍探出一點身子,又低頭看了一眼。
他騎車的動作,讓西裝褲滑了上去,露出白色的襪子。
襪子上有一個對鉤的商標。
他平時穿的都是黑色襪子。
很多勞動者,尤其是體力相關的勞動者,天生就沒有穿白襪子的權利。
因為干活的時候,白襪子很快就會臟得洗不出來。
這雙白色襪子,是他買的唯一一雙正版貨。
平時在重要場合才穿的。
襪子上是一截腳踝。
再往上是灰色的秋褲。
露出來的那些皮膚上,被寒風吹著,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別亂動,路不好走。”林見深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夏聽晚重新坐的端正。
她想象著自已的雙臂變成翅膀,翅膀又寬又大,長滿了白色的羽毛。
厚重的、細密的、溫暖的、莊重的羽毛。
像天使的翅膀。
她合上翅膀,包裹他,覆蓋他。
替他擋住外面的寒風。
為他帶來溫暖。
于是,她的雙手環上了他的腰。
“干嘛?”
她感覺林見深身體一僵,風里傳來的聲音也硬邦邦的。
“路滑,我怕掉下去。”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