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楚清明和周斌一行人在招待所簡單用過早餐。
周斌拿出手機,聯系駐滬辦的李同,想協調一輛公務用車。
電話那頭,李同的語氣透著敷衍,表示昨日那輛別克商務車,恰巧送去檢修了。
周斌掛斷電話,臉上難掩憤懣,低聲罵道:“靠!我日他爹!他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欺負我們小地方來的。”
楚清明面色平靜,拍了拍周斌的肩膀,語氣淡然:“無妨,我們打車過去便是。不必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耗費心神。”
叮叮叮!
正當楚清明準備動身時,他的手機響了,乃是熊漢丞從青禾縣打來的。
電話剛剛接通,熊漢丞的聲音就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憂慮:“清明,你在滬城那邊情況如何?還順利嗎?”
楚清明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繁忙的景象,回答道:“熊書記放心,一切順利,我們正準備去論壇現場。”
熊漢丞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順利就好。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馬顯耀的動作很快,他已經施加壓力,迫使縣委宣傳部牽頭,再聯合市委宣傳部那邊,開始大造聲勢了。現在,市縣兩級的媒體平臺,都在鋪天蓋地宣傳,你這次帶隊前往滬城招商引資,用詞極高,說什么‘肩負重托’、‘瞄準高端’、‘志在必得’,他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楚清明聞言,眼神微微一凝,握著手機的手指稍稍收緊。
他立刻明白了馬顯耀的毒計——先用用宣傳手法,把他捧到高處,一旦他此行無功而返,那等待他的,將是更猛烈的輿論反噬和問責。
熊漢丞的聲音繼續傳來,充滿了無奈:“馬顯耀這一手捧殺,真是其心可誅。清明,你現在可是真被放在聚光燈下,壓力太大了。”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語氣反而透出一股沉靜:“既然馬縣長這么熱心替我宣傳,那我更不能辜負他的‘美意’了。無論如何,這次總得帶幾家像樣的企業回去,才算對得起這番聲勢。”
熊漢丞在電話那頭一陣苦笑:“清明,你的志氣,我明白。最近,我也一直在關注滬城論壇的議題,它里面涉及的產業都是高精尖的,對于基礎條件要求極為苛刻。我們青禾縣的底子……唉,現實差距還是太大了,機會恐怕很渺茫。我擔心你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對現實的清醒認知,以及對楚清明的深深擔憂。
楚清明目光投向遠處林立的高樓,聲音平穩而堅定:“熊書記,我明白其中的困難。但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為。總得試試才知道。”
熊漢丞沉默了幾秒,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輕嘆:“好吧,你總是這么樂觀。那咱們保持聯系,縣里有我盯著。”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心情無比復雜。
他出身于滬城熊家,深知家族能量的巨大。
此次,若能得到家族支持,為楚清明引薦一二,局面或許會不同。
然而,他本人在家族中話語權微弱,上次大伯提出,讓楚清明考慮與自家小姑聯姻,以換取支持,卻被楚清明婉拒。
熊家這樣的世家,絕不會將寶貴的政治資源輕易投注于一個毫無親緣關系、且明顯屬于另一派系的外人身上。
這邊。
楚清明收起手機,神情并沒有因為熊漢丞剛剛的話,而有太多變化。
他轉身對周斌等人吩咐道:“我們走吧。”
當即,一行人打車前往論壇的舉辦地點——滬城半山大酒店。
酒店會場外,豪車云集,氣氛隆重。
簽到入場后,楚清明和周斌幾人,很快就感受到了現實的無情。
會場內,各大展位前交流熱烈,但人群明顯都聚集在那些,沿海發達地區的招商團隊周圍。
他們的帶隊者,往往是副市長甚至級別更高者,像楚清明這樣以常務副縣長身份帶隊的,已是鳳毛麟角,更何況,他們所代表的青禾縣,只是一個內陸貧困縣。
這樣一來,他們幾人在會場中,就更是顯得格格不入了。
整個上午,楚清明的展位前,那是異常冷清,門可羅雀,就算偶爾有人駐足翻閱資料,也只是匆匆一瞥便離開,無人表現出實質性的投資興趣。
這一刻,他們明明已經置身于一場繁華的盛宴了,卻只能作為安靜的旁觀者。
不遠處,文昌區的展位則是熱鬧了許多。
王義臻顯然有備而來,憑借省城核心區的優越條件和主動出擊的姿態,正與一家生物醫藥企業的代表相談甚歡。
不久后,現場傳來一陣小小的掌聲,王義臻笑容滿面,與對方握手,看樣子他們已初步達成了合作意向。
周斌看著那邊的熱鬧場景,又看了看自家的冷清展位,臉上難掩失落和焦急。
楚清明卻依舊沉靜地坐著,目光掃視會場,仿佛一匹耐心等待時機的獵豹。
很快,時間臨近了中午。
會場內的氣氛愈發活躍,達成初步意向的握手和交換名片的場景在各處上演。
王義臻那邊,他與生物醫藥企業簽約的小型儀式,更是吸引了不少目光,閃光燈頻頻亮起。
然而,儀式剛剛結束,王義臻便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朝著楚清明這邊走了過來。
他步履輕松,臉上掛著一種看似謙遜,實則炫耀的表情。
“楚縣長,怎么樣啊?這一上午的收獲如何?我看你們這邊……好像挺清凈的?”
這時,王義臻在楚清明的面前站定,雙手習慣性地整理著西裝領口,說話的語氣更是帶著幾分夸張的關切。
周斌等人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出怒意,卻不好發作。
楚清明從座位上緩緩站起身,面色平靜無波,仿佛沒有聽出對方話里的刺,只是淡淡回應:“初來乍到,先熟悉環境,了解信息為主。”
王義臻呵呵一笑,擺了擺手,用一種前輩指點后輩般的口吻,說道:“哎呀,楚縣長,招商引資這個事情啊,急不得,講究個緣分,也看積累。我們文昌區也是厚積薄發,今天能簽下這家‘康源生物’,說起來也只是運氣好,碰巧他們的擴張計劃就和我們區的產業規劃對上了,這實在不值一提,更不值得驕傲啊。”
他這話,看似謙虛,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強調自已的成功,乃是實力所致,并將楚清明的失利歸結于積累不夠,能力不行。
周圍幾個其他地區的招商人員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皆是帶著看熱鬧的神情。
楚清明靜靜地聽著王義臻說完,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點了點頭,說道:“王區長說得對,你們剛剛確實只是運氣好。”
“呃……”王義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腦袋里準備好的后續說辭,全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本以為楚清明會尷尬、會辯解、甚至強撐面子說些大話,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直接地認同了,他剛剛那句明顯的凡爾賽之語。
而這輕飄飄的一句認同,比任何反駁都具有殺傷力,直接就剝去了王義臻所有謙虛的偽裝。
此時此刻,楚清明仿佛是在說:對,你沒什么真本事,就是走了狗屎運而已。而且,你那份得意,在我眼里淺薄得有些可笑。
一時間,王義臻只覺得一股郁氣猛地堵在胸口,讓他臉皮有些發燙。
下一秒,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么挽回場面時,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這……
特么的!
自已真是嘴賤啊,就不該在他楚清明的面前裝逼!
至于周斌等人,一個個憋著笑,公務員的職業素養不至于讓他們笑出來,可嘴里還是發出了一陣庫庫庫的聲音。
王義臻:“……”
隨后時間里,楚清明不再理會王義臻,轉而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對周斌等人說道:“快到中午了,我們先去吃飯,順便再研究一下下午的議程。”
說完,他對著臉色青紅交加、僵在原地的王義臻微一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王區長,失陪。”
然后,便帶著自已的人,從容向著餐區方向而去。
王義臻站在原地,看著楚清明離去的背影,只覺得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目光仿佛都變成了無聲的嘲諷,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他原本用來炫耀和打壓對方的場面,最終卻讓自已成了一個尷尬的笑話,一種極度的憋屈和惱怒感讓他幾乎自閉內傷。
呼呼呼!
狠狠的吸了幾口涼氣,王義臻瞪了楚清明的背影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楚清明……咱們走著瞧!”
說罷,他也無心再待下去了,鐵青著臉,帶人快步離開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