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縣旅游業(yè)這把火,越燒越旺,火勢已然燎過省界,灼痛了毗鄰的旅游大省——西江省。
西江省政府大樓,省長熊廷富的辦公室內(nèi),氣氛無比凝重,仿佛能擰出水來。
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前,省文旅廳廳長鄭懷遠、省統(tǒng)計局局長吳明,以及省政府分管旅游的副秘書長孫為民,三人并排站著,如同等待審判。
鄭懷遠手里拿著剛打印出來的數(shù)據(jù)報表,紙張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fā)皺。
這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略顯干澀,開始匯報道:“熊省長,咱們省最近的旅游情況不太樂觀。這是剛剛匯總上來的數(shù)據(jù),過去一周,我省主要旅游景區(qū)的接待人次,同比下滑了百分之三十八點七!旅游綜合收入,預計損失超過十五億!”
熊廷富靠在寬大的皮質(zhì)座椅上,手指無意識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往往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百分之三十八點七?十五個億?”熊廷富重復了一遍這兩個數(shù)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懷遠同志,我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你們文旅廳還在跟我匯報,說我們西江的旅游品牌價值又提升了多少,游客滿意度全國第五。怎么?如今隔壁省隨便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青禾縣放個炮仗,就把我們這艘旅游航母給震漏了?”
鄭懷遠額頭見汗,連忙解釋:“熊省長,這……這不是我們無能,實在是……那個青禾縣太生猛了!他們不像是在搞旅游,倒像是在搞一場全民狂歡!那個桃花灣,集觀光、娛樂、溫泉、度假于一體,設計理念非常超前,完全抓住了當下年輕游客的心。還有他們那套組合拳,古村落、中藥市場、瀑布溶洞、紅色遺址……幾乎覆蓋了所有游客群體。”
“當然,最關鍵的是,青禾縣那位常務副縣長楚清明,手段了得!宣傳造勢、招商引資、項目推進,樣樣玩得轉(zhuǎn),硬是在短短的一年內(nèi),就把一個貧困縣打造成了現(xiàn)象級的旅游目的地。”
“哼!真是漲他人志氣,滅自已威風!咱們就兵對兵,將對將!”熊廷富猛地坐直身體,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他們猛,我們就要比他們更猛!咱們西江底蘊深厚,資源比他們豐富得多!馬上制定應對措施,加大宣傳投入,再搭配景區(qū)提質(zhì)降價,以及大搞特色活動!無論如何,也要把人給我搶回來!”
聽聞這話,副秘書長孫為民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省長,這……咱們恐怕很難搶得過青禾縣。”
“嗯?”熊廷富銳利的目光掃向他。
孫為民繼續(xù)道:“青禾縣現(xiàn)在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天時,他們卡在了年底春節(jié)前這一波流量的爆發(fā)點;地利,他們雖然以前基礎差,但楚清明規(guī)劃的那些項目,恰恰又形成了互補性極強的旅游集群,而且距離幾個交通樞紐都不算遠;最關鍵的還是人和,楚清明此人……就是個異數(shù)。他不僅有能力,更有魄力,據(jù)說在青禾縣是說一不二,能調(diào)動所有資源傾力打造青禾縣,這種執(zhí)行力,我們很多地方……都比不上。”
這時,一直沉默的統(tǒng)計局局長吳明,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他聲音雖然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掀起波瀾:
“熊省長,我這邊還聽到一個消息,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熊廷富言簡意賅。
吳明低聲道:“聽說,梧桐市那邊,似乎有意將楚清明調(diào)離青禾縣,后續(xù)將到市里擔任招商局局長一職。”
熊廷富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此消息,是否可靠?”
“可靠!如今梧桐市那邊,傳聞很盛,應該不是空穴來風。”吳明謹慎地回答。
旁邊,心思活絡的孫為民趁機進言:“省長,既然梧桐市有意讓明珠蒙塵,我們何不招納賢士?若是能將楚清明這樣的人才挖到我們西江,那何愁旅游不振,經(jīng)濟不興?”
此言一出,辦公室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寂靜。
熊廷富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挖楚清明?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固有的思維藩籬。
眼下,楚清明雖然不是他熊家陣營的人馬,甚至隱約還站在了對立面,但此子搞經(jīng)濟的能力,確實鬼神莫測。
若是能讓他為熊家所用,替西江開疆拓土,創(chuàng)造政績,那之前的陣營之分,也不是不可逾越。
畢竟,在巨大的利益和政績面前,很多東西都可以重新權衡。
可即便如此,熊廷富還是沒有立刻表態(tài)是否挖人。
他沉吟片刻,重新看向鄭懷遠和孫為民,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wěn),不容置疑道:“挖人的事,先不提,還得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你們必須穩(wěn)住我省旅游業(yè)的基本盤!春節(jié)黃金周馬上就到了,我要看到你們的實際行動和成效!就算不能立刻反超青禾縣,也絕不能再繼續(xù)大幅度下滑!后續(xù)趁著青禾縣人事變動的這個空檔,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打一個翻身仗!”
鄭懷遠和孫為民連忙點頭稱是,心里卻是一片苦澀。
穩(wěn)住大盤?
趁機反超?
這特么談何容易!
楚清明這個人,就像一條闖入沙丁魚群的鯰魚,已經(jīng)把整個行業(yè)都攪得無法安寧了。
直接讓他們這些原本可以按部就班的人,再也無法躺平了。
眾人離開后,熊廷富獨自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隨后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熊漢丞恭敬的聲音:“大伯?”
熊廷富沒有寒暄,直接問道:“漢丞,問你個事,梧桐市即將把楚清明調(diào)去招商局的消息,確鑿嗎?”
聽到大伯熊廷富的問話,熊漢丞恭敬回答:“大伯,這個消息來源應該沒問題,十有八九是真的,畢竟現(xiàn)在,梅市長和鄭副書記都在推動這件事,應該也快定了。”
熊廷富聞言,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嗤,譏諷道:“這個梅延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腦子里怕是進了水!楚清明這種能干事、又能干成事的干部,放在哪里都是寶貝,他倒好,不想著怎么用好,反而急著摘桃子,把人攆走,氣量如此狹窄,格局如此之小,我看他啊,成就也就到此為止了。”
聽著大伯對梅延年的點評,熊漢丞咧了咧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頂了一句:“大伯,您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您想啊,要是您手底下的某個副市長,隔三差五就讓您丟面子,搞得您下不來臺。而且,還動不動就搞出點驚天動地的政績,把您這個省長的風頭都給壓過去一截,您還能心平氣和地留著他,給他升官?”
“呵!”熊廷富被侄子這話噎了一下,隨即笑罵起來:“好你個熊漢丞,在青禾待了一陣,別的沒見長進,這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了!都敢這么跟你大伯說話了?”
熊漢丞立即干笑兩聲,不敢再接這個話茬。
熊廷富也沒真計較,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嚴肅而富有誘惑力:“漢丞,既然梅延年已經(jīng)容不下他楚清明,那這對于我們來說,就是機會。”
“就今天,你找個合適的時機,去跟楚清明接觸一下,探探他的口風。問問他,有沒有興趣換個更大的舞臺?無論是西江,還是京城部委,只要他點頭,后續(xù)所有的手續(xù)和位置,我們熊家都會給他搞定。”
熊漢丞聞言,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即答應,而是提出自已的顧慮:“大伯,咱們想要策反楚清明,恐怕沒那么容易。先不說他本人愿不愿意,就單說調(diào)動他,陳珂言市長那邊會答應嗎?楚清明畢竟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算是她的嫡系啊。還有,陳珂言背后的鐘家,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把人挖走?”
熊廷富似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語氣篤定地分析道:“現(xiàn)在,既然有楚清明要被調(diào)任市招商局這種明升暗降的消息放出來,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這證明,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鐘家還沒有真正把楚清明納入核心圈層,或者說,還沒有給予他足夠的重視和支持。”
“否則,梅延年又怎么可能動得了他?楚清明對于鐘家而言,可能更多的還是陳珂言個人關系的延伸,如今,楚清明分量還沒重到讓鐘家不惜代價去保的地步。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窗口。”
熊漢丞仔細品味著大伯的話,覺得確有幾分道理。
楚清明就算能力再強,可如果背后的靠山不夠硬,又或者對他重視程度不夠,那么在面臨梅延年這種級別的打壓時,處境確實會非常艱難。
熊家此刻若是能拋出橄欖枝,那便是雪中送炭了。
“我明白了,大伯。”熊漢丞深吸一口氣,說道:“我馬上就找機會試試看。不過您也別抱太大希望,楚清明這個人,很有主見,也重情義,未必會輕易改換門庭。”
“嗯,盡人事,聽天命。把我們的誠意和條件擺出來就行。”熊廷富說完,便掛了電話。
他心里卻是暗暗想著,先把楚清明調(diào)到西江,放在眼皮子底下培養(yǎng)一段時間,讓他見識見識熊家的能量和誠意,等到時機成熟,再把他運作到發(fā)改委,和漢丞的小姑多接觸接觸,未必不能培養(yǎng)出感情來。
人才和姻親,若能兼得,自是最好。
這邊,熊漢丞聽著電話里的忙音,緩緩放下話筒,心里已經(jīng)在盤算,該如何開這個口,才能既達到目的,又不引起楚清明的反感。
這無疑是一個艱巨任務,但大伯既然發(fā)了話,他就必須得去嘗試。
叮叮叮!
就在這時,熊漢丞手機又響了起來。
乃是市里一位消息靈通的朋友打來的。
“漢丞書記,消息已經(jīng)確定了。”對方的聲音壓得有些低:“楚清明調(diào)任市招商局局長的事,就在今天下午的市委常委會上通過了,組織部的文件最遲明天上午就會出來。”
盡管早有預料,但此刻聽到確切消息,熊漢丞心里還是嘆了口氣,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對梅延年此舉的不齒,也有對楚清明遭遇的些許不平,還有一絲趁機為家族招攬人才的隱秘期待。
片刻后,熊漢丞收起手機,整理好心情,邁步走向楚清明的辦公室。
……
與此同時,楚清明正站在窗邊,望著大院里車來人往,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然也是剛剛接完電話,得知了自已被調(diào)動的準確消息。
此刻,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只是眼神深處,難免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