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樹這句帶著調侃的“虎將”評價,讓楚清明心頭一震,連忙欠身,語氣謙遜:“省長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分內工作。如今,我身上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向領導和同志們學習?!?/p>
一旁的吉白水,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跟隨薛省長的時間已經不短了,深知自家這位大老板作風嚴謹,平時不茍言笑,更少與下屬開這種帶有個人色彩的玩笑。
然而此刻,薛省長竟然對楚清明破了例,這其中所蘊含的意味,非同一般??!
薛仁樹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服務區:“清明同志,現在時間還早,陪我走走?”
楚清明立刻應道:“好的,省長?!?/p>
心里卻愈發詫異,他與薛省長素昧平生。
眼下,薛省長這突如其來的親切,反而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與此同時,考斯特車上隨行的幾位省領導——省政府秘書長、省發改委主任、省文旅廳長等人,透過車窗看到薛省長竟然單獨叫上楚清明散步,均是個個心中驚詫不已。
這楚清明確實很優秀,青禾縣的成績就有目共睹了。
但能讓一省之長如此另眼相看,親自召見,還特意邀請散步,這待遇未免也太高了吧?
要知道,這份榮譽,可是連他們這些省領導都沒有?。?/p>
聽聞薛仁樹的話,楚清明自然是趕忙答應下來,然后小心翼翼跟在薛仁樹側后方半步的距離,陪著這位封疆大吏在清晨的服務區里緩步而行。
一時間,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薛仁樹緩步行走之時,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年輕人。
只見他身姿挺拔,面容沉穩,眼神清澈,身上自帶銳氣。心下不由得暗贊:此子確實一表人才,氣度不凡,難怪能把沈家那位眼高于頂的公主迷得神魂顛倒。
而在半月前,謝玉瀾曾經給薛仁樹打過電話,言語間點明,楚清明已是沈家內定的乘龍快婿,希望薛仁樹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予關照。
此時,又恰逢薛仁樹為了推動全省縣域經濟發展,急需樹立一個成功樣板,原本就成績突出的青禾縣進入了他的視野。
而青禾縣的經濟起飛,又恰恰是楚清明一手主導的。
如此一來,于公于私,薛仁樹都有充足的理由見一見楚清明了,因此才有了這次看似突然的召見。
隨后時間里,薛仁樹主動打破了沉默,語氣隨和地問了一些關于東漢省各地的風土人情、民間習俗等問題。
楚清明雖然心中疑惑,但憑借過往扎實的調研積累和對省情的熟悉,一一從容作答,言辭得體,條理清晰。
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過去。
薛仁樹點點頭,微笑道:“走吧,清明,我們上車。”
他帶著楚清明回到考斯特,對車上幾位省領導介紹了一句:“這位就是梧桐市招商局的楚清明同志,青禾縣之前的成績,他是主要功臣之一?!?/p>
幾位省領導紛紛向楚清明投來審視和善意的目光。
薛仁樹隨即安排:“白水,你和小楚坐一起。”
“好的,省長?!奔姿B忙應下,引著楚清明在靠近車門的位置上坐下。
考斯特平穩啟動,薛仁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至于楚清明開來的車子,早有隨行的警衛人員接手駕駛,這自然是吉白水提前就協調安排妥當的細節。
一小時后,車隊抵達青禾縣高速路口。
以縣委書記熊漢丞、常務副縣長董善義為首的青禾縣四套班子領導,早已列隊等候在此,個個神情緊張而恭敬。
車隊停穩,薛仁樹率先下車,楚清明、吉白水及各位省領導緊隨其后。
熊漢丞和董善義立刻迎上前,聲音因緊張而略帶局促:“薛省長,歡迎您到青禾縣檢查指導工作!”
薛仁樹與他們以及后面的縣領導逐一握手。
然而,當輪到跟在省領導隊伍末尾的楚清明時,熊漢丞和董善義伸出的手都僵在了半空,眼睛瞬間瞪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其他的縣委常委們也是全都懵了,面面相覷,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臥槽!搞錯了吧?楚清明怎么會從省長的車隊里下來?
當然,眾人的懵逼也只持續了一瞬間,他們之后照常和楚清明握手。
很快,握手環節就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這時,熊漢丞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恭敬地邀請道:“薛省長,各位領導,接下來是否先到縣委會議室,聽取我們縣委縣政府的工作匯報?”
薛仁樹擺了擺手,平靜說道:“漢丞同志,工作匯報不著急。我這次來青禾縣的主要目的,是想實地看一看,學一學。學習借鑒青禾縣是如何從一個貧困縣,一步步發展起來,成為如今我省的旅游大縣、經濟強縣,乃至龍頭大縣的寶貴經驗?!?/p>
熊漢丞聽聞此等贊譽,連忙謙虛道:“省長您過譽了,我們只是取得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這主要還是歸功于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同時也離不開前一任常務副縣長楚清明同志在青禾縣期間,所打下的堅實基礎和付出的心血……”
他這話本是實事求是的謙辭,但落在董善義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媽的!
他如今才是青禾縣的常務副縣長,未來的縣長!
楚清明早就調走了,現在青禾縣的成績跟他還有什么關系?功勞怎么能算到他頭上?
想到這,董善義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薛仁樹似乎沒注意到董善義的神色,很自然地接過話頭:“漢丞同志說得對,基礎很重要。所以今天,我特意把清明同志也請來了。”
這般說著,他看向楚清明,然后對青禾縣的班子成員說道:“楚清明同志對青禾縣的情況最為熟悉,今天的調研,就讓他來給我們當向導吧?!?/p>
這話一出,董善義的臉色瞬間由難看變成了尷尬和羞憤。
尼瑪!
這不科學?。?/p>
薛仁樹竟然讓他這個現任常務副縣長靠邊站,反而讓一個已經調走的前任來當向導?
這簡直是在當眾打他的臉!
這種事,他自然不能容忍,更不能默許,必須爭取。
當即,他上前半步,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說道:“薛省長,我對青禾縣的情況也非常熟悉,各項數據和工作進展都了然于胸,還是由我來為您介紹青禾縣的各項情況吧。”
薛仁樹卻仿佛沒聽見他的毛遂自薦,目光平靜地看向他,突然問道:“董善義同志,我看了青禾縣之前上報的一份材料,里面提到了一個‘旅游產業乘數效應本地化模型’,還有一個‘特色農產品價值裂變路徑’,你現在能具體解釋一下,這兩個概念在青禾縣是如何實踐和應用的嗎?”
這兩個概念,是當初楚清明在青禾縣時,為了系統總結發展經驗,提交給省政府的一份深度經濟報告里提出的原創性觀點,薛仁樹看過之后印象很深。
而這屬于相對前沿和具體學術與實踐結合的概念,董善義哪里深入研究過。
他頓時語塞,額頭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見此一幕,薛仁樹臉上沒什么表情,轉向楚清明:“清明同志,還是你來給董善義同志解釋一下吧?!?/p>
楚清明神色平靜,上前一步,面向薛省長和眾人,開始順暢地解釋道:
“薛省長,各位領導,‘旅游產業乘數效應本地化模型’,其核心在于測算和確保旅游業帶來的每一元收入,能最大限度地在本地經濟循環中流轉,帶動相關產業共同發展,而不是成為‘過路財神’?!?/p>
他稍作停頓,具體闡述:“在青禾縣的實踐中,之前我重點構建了幾個機制。第一,建立本地供應鏈優先目錄。比如,景區內餐飲企業所需的食材、特色商品,只要本地農戶、合作社能穩定供應且質量達標,就必須優先采購。這使得旅游餐飲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留在了縣內。第二,推動‘旅游+產業融合’。比如,我們將民宿產業與本地的手工藝品加工作坊綁定,游客入住后可以獲得手工藝體驗券,直接帶動了全縣十七家傳統作坊的產值提升百分之兩百。第三,設立旅游發展收益反哺基金。從景區門票和特許經營收入中提取一定比例,專項用于改善景區周邊村鎮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讓當地居民實實在在分享到發展紅利,從而更支持旅游發展。通過這套模型,我們初步測算,去年青禾縣旅游業的乘數效應達到了1:3.5,意味著旅游業每收入1元錢,拉動了全縣相關行業增加3.5元的總收入。”
一時間,楚清明滔滔不絕的說著。
薛仁樹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贊許。
隨后,楚清明繼續解釋第二個概念:“‘特色農產品價值裂變路徑’,則是針對我們過去農產品‘有產量無品牌,有資源無溢價’的問題。我們已經不再滿足于簡單地賣原材料或初級加工品。”
為了確保接下來的陳述具體而生動,他試圖舉例說明:“比如,青禾縣特有的‘青禾黑糯’,過去論斤賣,產值很低。我們通過這條路徑,第一步,與省農科院合作,為其申請地理標志產品,打造‘青禾黑糯’區域公共品牌,提升基礎價值。第二步,進行深加工裂變。將黑糯研發成黑糯米酒、黑糯即食甜品、黑糯營養代餐粉等五個系列、二十多種產品,價值提升了五到十倍。第三步,與文化、旅游結合裂變。開發‘黑糯文化體驗游’,游客可以參觀種植基地、體驗古法制作,并將這些深加工產品作為高端旅游伴手禮,進一步提升了品牌附加值和市場占有率。目前,‘青禾黑糯’系列產品年產值已從過去的三百萬元增長到如今的近五千萬元,真正實現了從‘土特產’到‘金名片’的價值裂變?!?/p>
楚清明的解釋,既有理論高度,又有詳實數據和具體案例支撐,邏輯清晰,說服力極強。
不僅幾位省領導聽得頻頻點頭,就連一些青禾縣的本地干部也暗自佩服,他們對這些概念的理解遠沒有楚清明這般系統和深刻。
而站在一旁的董善義,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冷汗涔涔。
楚清明說的這些,他要么一知半解,要么根本沒時間去了解其中的具體操作和成效數據。
他完全只看紙張上呈現的數字增長。
結果現在,他在薛省長和眾多省領導面前,直接就被楚清明對比得像個對縣內核心發展模式一無所知的門外漢。
這臉丟得真是徹底,已經讓他無地自容。
這一刻,他原有的所有自信和表現欲,都化為了無聲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