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楚清明凌厲的質問和董善義的狼狽,會議室里陷入了極度尷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梅延年身上,看他如何收場。
梅延年面色沉靜,端起茶杯喝了口,仿佛在權衡。
如今,在面臨這種棘手的局面時,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以一種超然且著眼于大局的姿態開口:
“好了。都別吵了。現在還爭論孰是孰非,已經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當務之急,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迅速而穩妥地化解矛盾,恢復青禾縣的聲譽和營商環境。因此,現在不是追究個人責任的時候,而是需要集體出力共渡難關的時候。”
他這番話,首先定下了“優先解決問題”的調子,于是將會議旋律從個人的爭斗中拉回到大局的軌道上。
而這,就是梅延年的高明之處。
緊接著,梅延年分別看向熊漢丞和董善義,直接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又給了各自臺階:
“漢丞同志提出的恢復政策,初衷是好的,乃是為了快速平息事態。但正如善義同志所慮,政府威信確實需要維護,朝令夕改也容易引發后續問題。”
“善義同志銳意改革的精神值得肯定,他想要優化政策的方向并沒有錯。”
此時此刻,他先是肯定了董善義的出發點,算是給足他面子,隨即才語氣加重:“但是!善義同志的方法過于簡單粗暴,缺乏充分的風險評估和溝通協調,尤其是在涉及企業重大利益的問題上,敏感度不足,才導致了今天的被動局面!這是善義同志必須要深刻檢討的!”
這番評價,既指出了董善義的錯誤,又保留了他的顏面,將他的嚴重錯誤直接定性為方法問題和敏感度不足,而非能力或動機問題。
再然后,梅延年徹底展現出他作為市長的決斷力和智慧,提出一個超越雙方爭執的折中方案:
“今天的問題,我看可以試著從以下幾點來解決。”
“第一,立即成立由縣政府牽頭,縣招商局、法制辦、涉事企業代表共同組成的‘政策兌現與糾紛調解工作組’。熊漢丞同志,你這個縣委書記要負起總責,把握好方向。對所有存在爭議的政策條款和處罰決定,逐一會審,依法依規、尊重歷史、實事求是地提出處理意見,然后再報市委市政府核準。既不能無條件全部恢復,也不能蠻橫地一概處罰。總之,該兌現的承諾,必須兌現;而那些確實存在違約的企業,也要在法律框架內厘清責任。”
“第二,由市招商局牽頭,楚清明同志負責,盡快幫助青禾縣制定一套更加科學、規范、透明,且符合當前發展階段和法律法規的招商引資政策體系升級版。新的政策要有延續性,也要有前瞻性,更要明確‘親’‘清’的政商邊界。善義同志,你要全力配合清明同志的工作,再以此作為你吸取教訓、改進工作的重要機會。”
此刻,梅延年提出來的這個方案,其高明之處有以下幾點。
第一,擱置爭議,聚焦于問題的解決。他不直接否定董善義,也不完全采納熊漢丞,而是成立聯合工作組,將矛盾下放、程序化處理。
第二,責任共擔,相互制衡。他讓熊漢丞負總責,避免了董善義獨斷專行;讓楚清明制定新政策,既利用了其專業能力,又避免了其直接介入具體糾紛。
第三,給出路徑,保留威嚴。讓董善義“配合”楚清明工作,名義上是學習改進,實際上是將其置于楚清明的專業指導之下,既達到了實際目的,又給了董善義一個“戴罪立功”的臺階,沒有將其一棍子打死,保全了他作為常務副縣長的基本威嚴。
第四,展現格局。梅延年站在全市營商環境的高度來處理縣級矛盾,彰顯了其作為市長的視野和控制力。
有一說一,梅延年這個人雖然氣度狹窄,工于心計,生性多疑,但處理突發問題的能力還是有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成為林正弘一系的東宮太子!
最后,梅延年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尤其是董善義:“這件事,必須盡快妥善解決。我要盡快看到結果,更要看到青禾縣上下從中汲取教訓,形成合力。如果再有類似事件發生,或者在后續工作中,誰敢陽奉陰違、推諉扯皮,那就別怪市委不講情面,嚴肅追責了!”
他這番處理,既雷厲風行地部署了工作,平息了事態,又巧妙地平衡了手下干部的關系,在不得不借助楚清明能力的同時,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董善義的顏面,徹底展現出一個成熟政治家應有的手腕和智慧。
四十分鐘后,會議結束。
梅延年單獨留下了楚清明和熊漢丞兩人。
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梅延年目光火辣,宛如鷹隼一般掃過眼前的兩人。
“熊漢丞同志,楚清明同志。現在關起門來,咱們說點實在的。今天這出好戲,已經唱到省長面前了,還真是給我們梧桐市長了臉啊。說說吧,針對今天的事情,你們二位,到底怎么看?”
等雙方沉寂了幾秒之后,梅延年才開口。
他直接將事件定性為“唱戲”,語氣中的譏諷與問責毫不掩飾。
很顯然,他在懷疑楚清明和熊漢丞。認為今天的事情,他倆在背后導演的可能性極大。
為的就是拆了董善義的臺,從而讓他這個市長跟著在省長面前丟人現眼。
熊漢丞已經意識到梅延年的試探之意,心頭頓時一緊,后背隱隱滲出冷汗,趕忙說道:“梅市長,這件事我有責任,是我這個縣委書記沒把控好大局,這才釀成如此被動的局面,給市里抹黑了……”
不管他有沒有錯,他畢竟是青禾縣的一把手,但凡是青禾縣發生的任何大事,他都要負責。
所以現在,他第一時間做出檢討,乃是政治原則和政治底線。
然而,梅延年對于他的檢討卻是不置可否,只是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然后視線轉向楚清明,帶著更強的壓迫感問道:“楚清明同志,你的看法呢?”
楚清明面色不變,迎著梅延年審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梅市長,如今事情發生在青禾縣,熊書記剛剛已經分析了工作層面的問題。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遵照您方才的指示,迅速落實,平息影響。”
他避開了直接的談“看法”,而是強調執行梅延年的決策,姿態放得很低,也顯得滴水不漏。
梅延年眼睛微瞇,對于楚清明這番四平八穩的回答并不滿意。
他當即盯著楚清明,語氣愈發銳利:“哦?就這么簡單?楚清明同志,以你的精明,難道就沒看出來,今天這事,時機趕得也太巧了?省長前腳剛要走,橫幅后腳就拉起來了!這背后,難道沒點別的名堂?”
這一刻,他幾乎是在逼問,試圖讓楚清明表態,然后再從他的話語中找出破綻。
熊漢丞聞言,臉色有些蒼白,心里默默替楚清明捏了一把冷汗。
楚清明心下雪亮,梅延年這是在試探他。
他略一沉吟,說道:“梅市長明鑒。這件事的確很蹊蹺,可能是有人在背后主導。”
楚清明終于說了一句自已想聽的話,梅延年頓時追問道:“那你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楚清明想了想,平靜道:“梅市長,我覺得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梅延年聞言,眼神一冷,楚清明這小子當真圓滑,等于是說了一句沒用的廢話。
如此一來,梅延年對楚清明的試探,就以失敗收場了。
這無疑讓梅延年對楚清明更加懷疑了。
因為,從行為邏輯來分析,這件事的發生,誰受益最大,誰就是幕后指使者。
眼下,梅延年不管從哪方面來想,都覺得,楚清明最有動機干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