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延年結束與楚清明的通話后,臉上譏諷之色未褪,但他向來多疑謹慎,便決定再確認一番。
當即,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東漢省駐京辦主任范裕豐的號碼。
電話接通,梅延年語氣熟絡:“裕豐主任啊,有個事問你一下,楓橋縣的楚清明同志這幾天在京城跑項目,聽說遇到些困難。我作為市長,也很關心下面同志的工作,你那邊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他任務完成得怎么樣?”
范裕豐是省委書記林正弘線上的人,對梅延年這位東宮太子自然是無比客氣,他聞言后,恭敬回答:“梅市長,您關心下屬,是我們的榜樣。楚書記這邊……我確實沒太留意,他在京期間似乎挺低調,沒聽說鬧出什么動靜,更沒聽說哪個部委有關于楓橋縣項目的風聲。這樣,我馬上找幾個熟人問問,有消息立刻向您匯報。”
“好,辛苦裕豐主任了。”梅延年掛了電話,耐心等待。
范裕豐辦事效率很高,幾個關鍵電話出去,幾分鐘后便有了回信。
其反饋很一致:中科院和科技部近期都沒有關于楓橋縣的任何風聲,一切風平浪靜。
殊不知,楚清明離京前,就已經與中科院的胡陽、科技部的衛奇達成了默契,項目前期論證階段嚴格保密。
至于馬有才,得了楚清明囑咐,又親眼見證其通天手段,早已打定主意擁戴楚清明,自然也是緊閉牙關。
而楚清明深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在項目未完全落地前,必須低調。
同時,這也為他應對梅延年的發難留下了回旋余地。
很快,范裕豐將“風平浪靜”的結果匯報給梅延年。
梅延年聽著電話,嘴角終于勾起一抹篤定的冷笑,心中最后一絲疑慮盡去。
他仿佛已經看到楚清明履行軍令狀滾蛋,灰頭土臉的模樣了。
“好的,裕豐主任,麻煩你了。”梅延年放下電話,立刻又撥通市政府秘書長伍清的電話,語氣不容置疑:“伍秘書長,通知下去,明早九點,召開全市經濟工作緊急會議,專題研究當前經濟形勢和重點項目推進。參會范圍:市政府領導班子成員,各區縣黨委、政府主要負責同志,市發改委、工信局、財政局、科技局等經濟口部門一把手。”
“是,市長,我馬上落實。”伍清立刻應承。
直到通知下發程序啟動后,梅延年才給市委書記周洪濤打了個電話通氣,語氣輕松地說明了明天開會的事宜。
梅延年此舉,完全顛倒了正常程序。他先斬后奏,定下會議再向周洪濤通報,儼然將市委一把手當成了需要聽從他安排的工具人,其跋扈與越界,可見一斑。
電話那頭,周洪濤沉默了幾秒,聲音聽不出喜怒:“嗯,知道了,梅市長。”
……
夜色中,楚清明的車子駛入楓橋縣城,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回到了縣委家屬院的住處。
剛進門沒多久,手機便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縣長葛洪。
楚清明按下接聽鍵:“葛縣長。”
“楚書記,聽說您回來了?一路辛苦。”葛洪的聲音透著關切,實則是在探聽虛實,“京城那邊……事情還順利嗎?有什么需要縣里配合的,您盡管指示。”
楚清明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如今,申報項目的材料已經按要求提交了,就等部委審核了。有些事,急不來。”
葛洪心中冷笑,斷定楚清明是吃了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他假意安慰道:“書記,您也別太有壓力,跑部委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您能親自去爭取,已經為我們楓橋縣盡了最大努力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書記,有件事向您匯報一下。關于統戰部的劉明禮同志,我們收到一些反映,他在經濟方面,可能有些問題,經不起查啊。您看,是不是報請市紀委介入調查一下?”
楚清明眼神一凝,語氣不變:“什么問題?有確鑿證據嗎?”
葛洪故作沉重:“據初步了解,劉明禮同志在擔任縣委常委、統戰部長期間,累計收受他人贈送的禮品,折合人民幣,大概有三萬多元。雖然金額不大,但影響惡劣啊。”
累計收禮三萬余元!
站在劉明禮的角度,他逢年過節收些煙酒茶葉,五年多積累下來,有個三萬多實屬尋常。
但根據《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明確規定,受賄數額在三萬元以上的,應當追究刑事責任。
葛洪此刻拋出的這個數字,精準踩在了立案標準線上,其用心何其毒辣!
這已經不是對楚清明的試探,而是赤裸裸的挑釁和宣戰!
楚清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葛洪這是要將他的人趕盡殺絕啊!
他沉默片刻,聲音冷了下來:“既然有反映,那就按規矩辦吧。該匯報匯報,該調查調查。”
“好的,書記,我明白了。”葛洪要的就是這句話,心滿意足掛了電話。
結束與葛洪的通話后,楚清明立刻撥通劉明禮的電話。
至于兩人在電話里說了什么,無人得知。
當晚,月黑風高。
劉明禮家所在的那個普通居民小區,一套不過百平米的尋常住宅內,燈火通明。
市紀委副書記貝海嘉親自帶隊,敲開了劉明禮的家門。
貝海嘉面色冷硬,帶著紀委干部特有的威嚴,出示相關文書后,語氣公式化地宣布:“劉明禮同志,根據群眾反映和組織初步核實,你涉嫌嚴重違紀,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劉明禮的妻子直接被嚇得臉色慘白,手足無措。
然而,被點到名的劉明禮,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他甚至沒有多看貝海嘉一眼,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夾克,對妻子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步伐沉穩地跟著紀委工作人員走出了家門。
這姿態,竟沒有絲毫落難者的頹唐,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鎮定。
當晚,劉明禮被市紀委帶走的消失,如同插上翅膀,迅速傳遍楓橋縣每一個角落。
縣委大院內,人心惶惶,暗流涌動。
許多人都在竊竊私語,唱衰楚清明的聲音陡然高漲。
“唉,先是孫威縣長,現在又是劉明禮部長……這楚書記的左膀右臂,這是被人連根砍了啊!”
“完了,楚書記這次怕是真的要頂不住了。京城項目沒拿下,縣里又接連折損大將……”
“這分明就是沖著楚書記來的!葛縣長他們,這是要翻天啊!”
夜色籠罩下的楓橋縣,山雨欲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