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日頭偏西,但陽光依舊熾烈。
楚清明在縣委辦主任趙國和聯絡員方圓的陪同下,來到了縣城東郊。
這里曾是大片閑置的荒地,如今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放眼望去,巨大的“楓橋縣科技產業示范園區”規劃牌巍然矗立。
數十臺挖掘機、推土機發出轟鳴巨響,揮舞著鋼鐵巨臂,進行著土地平整作業。
滿載土方和建材的重型卡車排成長龍,在臨時開辟的施工便道上往來穿梭,卷起陣陣煙塵。
頭戴安全帽的工人們或在測量放線,或在綁扎鋼筋基礎,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工裝,卻無人懈怠。
打樁.機沉悶有力的“咚咚”聲,如同擂響的戰鼓,宣告著這片土地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負責園區建設具體工作的副縣長孫厲,早已等候在此,見到楚清明下車,立刻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帶著興奮與忙碌后的紅暈。
“書記,您來了!”
孫厲指著眼前繁忙的工地,激動道:“按照您的指示和規劃圖,我們現在正在全力推進‘三通一平’基礎工作。目前,主干道路基已經初步成型,供水、供電管網正在同步鋪設,我們保證能按節點完成,絕不拖項目后腿!”
楚清明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施工環節,沉聲道:“孫厲同志,進度要抓,但質量和安全更是生命線,一刻也不能放松。園區建設是百年大計,是我們楓橋縣未來發展的引擎,必須高標準、嚴要求。尤其是施工安全,要作為頭等大事來抓,絕不能出現任何紕漏。”
“是,書記!我們一定嚴格落實!”孫厲鄭重保證。
之后,楚清明又詳細詢問了拆遷安置、環保措施以及后續企業入駐的對接準備等情況,孫厲一一作答。
調研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楚清明對目前的進展表示基本滿意,但也指出了幾個需要改進的細節。
調研結束,在返回縣委大院的車上,趙國看了看楚清明臉色,見他心情不錯,便趁機開口,小心翼翼的邀請道:“書記,您晚上要是沒有別的安排,我想……請您到家里吃頓便飯。”
楚清明聞言,略帶詫異地轉頭看了趙國一眼,笑道:“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趙主任要請客?”
趙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也沒什么喜事,就是覺得,書記您來楓橋縣這么久,為縣里做了這么多大事,卻從來沒到過我家里坐坐,我心里過意不去。”
說到這,他頓了頓,笑道:“書記,今晚我家里準備的就是家常便飯,我愛人廚藝還過得去。”
楚清明目光微動,心中已然明了。
趙國跟了他這么久,向來謹小慎微,今天突然主動邀請,絕不會只是單純吃頓飯那么簡單。
他略一沉吟,便爽快答應:“好啊,既然趙主任盛情相邀,那我今晚就叨擾了。正好也嘗嘗嫂子的手藝。”
趙國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和感動的笑容,連聲道:“不叨擾,不叨擾!書記您能來,是我們全家的榮幸!”
很明顯,楚書記答應得這么痛快,是真沒把他當外人,給足了他面子啊!
你瞧,這就是地位所賦予的社會屬性。
當你身處底層時,別人能請你吃頓飯,你都得感恩帶頭。
可一旦某天你身處高位時,你能答應跟別人吃頓飯,別人都得感恩戴德。
……
晚上六點左右,楚清明輕車簡從,只帶著方圓,來到趙國家中。
開門的是趙國,他身后還站著幾個人,見到楚清明,立刻都顯得有些緊張和拘謹。
“書記,快,快請進!”
趙國連忙將楚清明讓進屋,然后開始介紹,“這是我弟弟趙杰,在縣一中當老師,這是他愛人李芳,在實驗小學。這位是徐江,乃是趙杰的發小。”
趙杰和李芳連忙躬身問好:“楚書記好!”
聲音都有些發緊了。
徐江則是更為局促,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了,低著頭,含糊叫了一聲:“楚書記。”
楚清明敏銳地注意到,徐江眼眶通紅,面色憔悴,眉宇間凝結著一股化不開的悲憤和焦慮。
這時,趙國的愛人陳娟系著圍裙從廚房里探出頭,熱情地打招呼:“楚書記來啦!飯菜馬上就好,您先坐!”
楚清明親和地笑著回應:“嫂子辛苦了,別忙活太多,簡單吃點就行。”
很快,飯菜上桌,雖然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來女主人花了心思,色香味俱全。
趙國作為主人,率先舉起酒杯,激動地說道:“書記,這第一杯酒,我敬您!感謝您對楓橋縣的付出,也感謝您對我趙國的信任和栽培!”
說罷,一飲而盡。
楚清明笑著,也陪了一杯。
席間,楚清明刻意營造輕松的氛圍,夸贊陳娟的廚藝:“嫂子這手藝,都快趕上飯店大廚了,尤其是這個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好吃!”
之后,他又關切地詢問了趙杰和李芳的工作情況,得知夫妻二人都兢兢業業扎根教育一線,他肯定地點點頭:“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你們辛苦了,把孩子交給你們,我們放心。”
他的平易近人漸漸讓趙杰夫婦放松下來,但一旁的徐江,卻始終食不知味,低著頭,幾乎沒怎么動筷子。
飯后,眾人移步到客廳沙發坐下,陳娟端來切好的水果。
然而,楚清明才剛剛坐下,異變就陡生!
一直沉默不語的徐江,“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了楚清明面前,未語淚先流,聲音嘶啞,痛哭道:“楚書記!您是青天大老爺!求求您,求求您給我做主啊!!”
楚清明心中暗道一聲:“果然。”
趙國今晚這頓飯,根子就在這里了。
趙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氣地呵斥道:“徐江!你干什么!快起來!這像什么樣子!”
然后,他又轉向楚清明,滿臉愧疚地檢討:“書記,對不起,是我……是我沒安排好,掃了您的興……我……”
楚清明擺了擺手,打斷趙國的檢討,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隨后,他起身,親手將徐江扶了起來,微笑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要隨便跪。有什么冤屈,起來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徐江被楚清明扶著,身體還在不停顫抖,泣不成聲地說:“楚書記……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我和趙杰是光屁股玩到大的發小,我之前跪著求他,他又求了趙主任,趙主任心善,才肯答應幫我這個忙……”
人情社會的關系網絡,其奇妙之處往往超乎想象。
曾有社會學家提出“六度分隔”理論,認為世界上任何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中間最多只隔著六個人。
而在更注重人情往來的基層社會,這個鏈條往往更短。
例如,一個偏遠山村的普通村民(A),與他所在省的封疆大吏(F)之間,可能只隔著——村民的親戚在鄉鎮工作(B)→該鄉鎮領導的同學在縣里某局任職(C)→ 該局長與縣委書記秘書相熟(D)→ 秘書可直接向縣委書記匯報(E)→ 縣委書記又能與省級領導對話(F)。
如此一來,看似遙不可及的距離,在特定的人情脈絡下,或許僅僅幾步之遙。
楚清明輕輕拍了拍徐江的肩膀,示意他冷靜:“接下來,你不必繞圈子,直接說事情。你這是遇到了什么困難?需要我做什么主?”
徐江聞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赤紅的眼睛里迸射出痛苦與絕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