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蔣言達的指示,楚清明點點頭,并沒有翻開任何事先準備好的稿子,而是直接開口就匯報。
那些復雜的技術問題和宏大的產業布局,被他用精煉而務實的語言娓娓道來。
“首長,我的匯報主要分三個部分。”
“第一,乾罡重工與‘梟刺-11’的誕生,并不是偶然,而是梧桐市高新區在過去一年,始終聚焦于高端制造、苦練內功,以及構建‘基礎研究-技術攻關-產業孵化-市場應用’全鏈條創新生態的必然結果。”
當即,他首先就從高新區引進的第一個國家級精密加工實驗室講起。
還重點談到了如何利用政策杠桿和市場化手段,吸引并留住了一批“想干事、能干事、敢干事”的工程師和科學家團隊,形成了獨特的“工程師文化”和“問題導向”研發氛圍。
“第二部分,關于‘梟刺-11’本身。它的成功,核心突破點在于三大模塊的自主創新與系統集成……”
一時間,楚清明列舉了幾個關鍵的技術參數和工程難題,解釋得深入淺出,既展現了過硬的專業素養,又讓非技術出身的蔣言達能清晰理解其價值和難度。
“對了,首長,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優勢,或許不是單項技術的絕對頂尖,而是基于明確的應用場景——海上移動目標快速精確打擊,以及憑借民營機制的靈活性和對成本的極致追求,實現了高性能與可承受成本的平衡。這為我們未來應對更復雜、更海量的需求,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可復制的研發和制造范式。”
“第三,是關于未來。‘梟刺-11’只是一個開始,一個驗證。它證明了我們這條路徑的可行性。下一步,乾罡重工和梧桐市高新區,希望在兩個方向繼續努力,懇請首長和ZY支持。”
“一是縱向深化,基于現有平臺,持續迭代,并向相關技術領域拓展,形成‘梟刺’家族化、譜系化產品能力,筑牢我們在這一領域的領先優勢。”
“二是橫向拓展,將‘乾罡模式’——即市場導向、軍民融合、民營主體、鏈式創新——復制到更多關乎國家戰略安全與產業升級的關鍵領域,比如高性能材料、智能傳感、工業軟件等卡脖子的環節。我們高新區愿意,也有基礎,成為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重要補充和突擊隊伍。”
這一刻,楚清明的匯報條理分明,數據扎實,既有對過往工作的踏實總結,又有對產業規律的深刻洞察,更展現出了超越一時一地的戰略眼光。
并且,在此期間,他并沒有空談意義,而是聚焦于具體的模式和路徑,以及請求。
蔣言達聽得非常認真,也頻頻點頭,看向楚清明的眼神里,贊賞之意越來越濃。
了不得啊!
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不簡單。
他不僅僅懂技術、懂產業,還懂政治、懂大局。
他能把一件具體的科技成果,就迅速上升到國家創新體系的建設和產業安全的高度。
就這份視野和敏銳,已經遠超同齡人。
甚至,這是許多資深干部也未必具備的。
當然了,楚清明在接下來的匯報中,也是很講技巧的。
故意引入一些省級層面的協調和宏觀政策的支持,交給薛仁樹來匯報。
楚清明深知,在體制里,規矩和分寸的重要性。
薛仁樹乃是省長,是省里的宏觀的把控者。
有些話,特別是涉及省級協調、資源分配、高層政策建議等,由他這個副廳級干部說出來是不合適的,甚至會顯得越權。
所以,他必須要留給薛仁樹來說。
這是官場的規矩,也是政治成熟的體現。
果然,薛仁樹在接了話題后,心中對楚清明的表現就很滿意了。
嗯,這小子,也太懂事了!
不搶風頭,知道把最關鍵、也最能體現省長分量的部分留給自已。
當即,薛仁樹就開始匯報道:
“首長,清明同志剛剛的匯報,很實在。我們東漢省,特別是梧桐市高新區,確實走出了一條值得總結的新路……”
如此這般說著,薛仁樹突然又話鋒一轉,開始了哭窮和訴苦,“但是首長,這條路走得不容易啊。地方財力畢竟有限,高端人才引進成本又高,基礎研究投入更是周期長、風險高。”
“像乾罡重工這樣的企業,能堅持下來并取得突破,除了自身的拼搏外,也離不開省里和市里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那點扶持資金和特殊政策。”
“而未來,我們如果還想把這條路走得更寬,孵化出更多‘乾罡’,在更多領域實現突破,那就需要國家層面更大的支持力度。”
“所以,我想懇請首長,能在國家重大科技專項布局、戰略性新興產業基金引導、以及高端人才的特殊津貼和保障政策上,能對我們梧桐市高新區予以一定的傾斜。”
這話,蔣言達聽得很明白,但他并沒有立刻就表態,反而問道:“仁樹同志,那你們省里,現在對于梧桐市高新區的發展,整體是什么態度?支持力度如何?”
薛仁樹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和一絲憤懣,開始給林正弘上眼藥,但話說得非常藝術:“首長,我們省里……如今,林正弘書記對經濟發展也很重視。不過,林書記最近更關注的是梧桐市整體城市能級提升,他正在全力推動一個投資規模巨大的‘南拓計劃’,要建設新城,然后整體搬遷醫院學校。而這個計劃,省里常委會已經通過了。”
“相比之下,對于高新區這種需要長期投入、短期內又可能看不見摩天大樓的科技研發工作,林書記的重視程度和資源傾斜,可能就顯得有些不夠了。”
說到這里,他嘆了口氣,“所以,清明同志有時候想推動這些事情,協調資源,難度不小。”
這話,看似是在客觀陳述,實則句句誅心。
既點明了林正弘“重形象工程、輕科技創新”的傾向,又暗示了楚清明在工作中受到的掣肘。
蔣言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冷意。
隨之,他忽然看向楚清明,直接問道:“清明同志,如果給你更大的自主權,確保高新區的發展不受非技術因素干擾,你能保證交出更出色的答卷嗎?”
楚清明毫不猶豫,挺直脊背道:“報告首長,我能!只要聚焦主業,排除干擾,給予適當的政策空間和資源保障,那梧桐市高新區有信心,在未來三到五年內,至少能在兩到三個新的戰略性領域,復制甚至超越乾罡重工的成功!”
“好!”
蔣言達眼睛一亮,顯然對楚清明這份自信和擔當頗為欣賞。
他略一沉吟,然后做出了令薛仁樹都感到震撼的拍板:
“那就這樣吧。第一,后續就由科技部牽頭,會同發改委、工信部、財政部,組成一個聯合調研組,盡快赴梧桐市高新區進行實地考察和現場辦公。圍繞‘乾罡模式’的總結推廣和未來重點發展方向,拿出一個系統的支持方案。有關資金、政策、項目,不僅該給的要給足,而且還要給到位。”
“第二,仁樹同志回去要轉告林正弘同志,經濟建設是中心,但科技創新是核心驅動力。省里的工作要有側重,不能本末倒置。高新區的工作,關系到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布局,必須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保障。”
“第三,為了減少后期不必要的協調內耗,提高效率。從即日起,梧桐市高新區關于重大科技項目、戰略性產業布局的專項工作,可以建立直報通道。除了按程序向省市匯報外,重要情況與緊急需求,或者是遇到難以解決的體制性障礙,可以直接報送科技部海硯棠部長,或者中科院宋淮安院長。如果事情特別重大緊急,也可以直接聯系我的秘書佟文同志,他會第一時間報給我。”
薛仁樹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心臟狂跳!
直報科技部和中科院,甚至可以通過佟文直達蔣言達本人?!
這!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一把尚方寶劍了!
而是給了楚清明一個直通天聽的特權,一道可以直接繞過省市絕大多數阻礙的護身符!
如此一來,你就試問一下,以后在梧桐市,乃至在東漢省,誰還敢在高新區發展的事情上給楚清明使絆子?
楚清明只要一個不爽,電話就可能直接捅到部委首長甚至蔣言達這里了!
這威懾力和辦事效率,簡直逆天了!
而以前,楚清明也不是沒有高層渠道,沈老的資源和人脈同樣深厚。
但那畢竟是借勢,屬于外部助力。
如今,沈老已經退居幕后,過多干預具體事務,容易給政敵留下干政的把柄,所以沈老的助力,只能在最關鍵和最危險的時刻動用,屬于戰略威懾。
而現在,蔣言達給予的,是楚清明靠自已能力爭取來,握在自已手里的登天之梯。
這是對他個人能力和貢獻的認可,也是制度化的授權。
他想用多少次都行,名正言順,別人非但不敢非議,反而要敬畏三分。
而這,才是真正屬于他自已的權力和底氣!
楚清明內心也是波瀾起伏,但他迅速壓下激動,鄭重地說道:“感謝首長信任!我一定恪盡職守,不負重托!”
蔣言達擺擺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對著薛仁樹說道:“仁樹同志,你先出去轉轉,佟文會陪你。我和清明同志,單獨說幾句話。”
薛仁樹渾身一震,心中已經涌起了驚濤駭浪!
什么情況?
單獨談話!
這這這……
這樣的機會,連他這個省長都未曾有過啊!
今天,蔣言達首長竟然要單獨和楚清明這個副廳級干部談話!
嘖嘖!
楚清明這小子,不愧是入了天局,成了候選人的妖孽!
他現在的舞臺,已經遠遠不止梧桐市,甚至不止東漢省了!
“是,首長!”薛仁樹壓下了所有的心緒,恭敬起身,輕輕退出辦公室。
秘書佟文果然等在外面了,微笑地引著他離開。
辦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蔣言達和楚清明兩人了。
蔣言達臉上的溫和笑容緩緩收斂,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開口,問出一個看似簡單,卻又重若千鈞的問題:
“清明同志,依你看,我們國家,現在和未來,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