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聯絡員王磊準時來接楚清明上班。
車子駛出招待所,匯入清晨略顯稀疏的車流。
坐在副駕的王磊,通過后視鏡小心觀察著后排閉目養神的楚清明,欲言又止。
很快,車子行至一個路口,一輛保時捷帕拉梅拉突然壓著實線,從右側車道強行擠了過來,車頭蠻橫地別入,半個車身也跟著擠進來,逼得司機黃河不得不急踩剎車。
“吱——!”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黃河嚇得臉色一白,握緊方向盤,忍不住在心里咒罵了一句:“媽的!我日你爺爺!怎么開的車!”
王磊也是心頭一跳,趕忙穩住身形,隨即緊張地回頭看向楚清明:“縣長,您沒事吧?”
楚清明身體只是微微前傾便穩住,他睜開眼,目光平靜,掃了一眼前方那輛囂張的帕美,只見車牌是省城的。
他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淡淡地問道:“誰的車?”
王磊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壓低聲音道:“是……是馬縣長家公子的車。”
楚清明聞言,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古井無波,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王磊和黃河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但心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王磊趕緊示意黃河開車跟上,保持距離。
而前方,帕美的車內,音樂震耳欲聾。
駕駛座上,馬馳峰得意無比,嘴里叼起煙,單手扶著方向盤,對副駕上一個妝容精致、穿著暴露的年輕女郎吹噓:“看到沒?在青禾這地界,峰哥我說一,就沒人敢說二!剛才那破帕薩特,都得乖乖給老子讓道!”
女郎一臉癡迷和恭維,身體幾乎要貼到馬馳峰身上,嗲聲道:“峰哥你真厲害!剛才嚇死人家了~”
后排位置上,坐著兩個剛從省城下來,找馬馳峰“創業”的跟班,一個黃毛,一個耳釘男。
他們家里都有點小錢。
這時,黃毛心有余悸地回頭望了望,有些遲疑地開口:“峰哥,剛才那輛車……我看著好像是縣委的小號車牌啊,0000開頭的,是不是哪個縣委常委的車?”
馬馳峰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常委又怎么了?老子踩的就是常委!嘿嘿,那是楚清明的車!一個過氣的常務副縣長,算個毛線!”
“楚清明?”耳釘男顯然聽過這個名字,有些驚訝:“就是那個之前挺牛逼的那個?”
“哈哈!再牛逼那也是以前了!”馬馳峰語氣囂張,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現在我爸來了,是正兒八經的縣長,主持政府工作!他楚清明算哪根蔥?我爸一只手就能把他干趴下去!”
他頓了頓,愈發得意:“哼,別說他楚清明了,現在就連縣委書記熊漢丞,很多事情不也得聽我爸的?你們說,就這戰績,放眼整個官場,又有幾個人能做到?”
黃毛和耳釘男立刻滿臉諂媚,連聲附和:“那是那是!馬縣長威武!峰哥,您以后可得罩著兄弟們啊!”
馬馳峰被捧得飄飄然,一臉邪笑,然后瞥了眼副駕上的女郎,突然伸手抓住她頭發,強硬的扯過來:“嘿嘿,峰哥先罩罩你……”
女郎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嬌呼。
后排兩人見狀,心領神會,猥瑣一笑,隨即默契地將目光投向窗外,不再看向前排。
約莫一分鐘后,馬馳峰的世界索然無味了。
……
縣委大院,楚清明的車平穩停下。
他下車后,徑直走向縣政府大樓,來到縣長辦公室門外。
秘書見到他,連忙起身通報。
片刻后,楚清明走了進去。
馬顯耀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茶葉浮沫,聽到腳步聲,只是抬了抬眼皮,架子端得十足:“清明同志啊,這么早,有事?”
楚清明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馬縣長,我來是想了解一下騰達建筑公司一期工程款結算的問題。項目一期早已驗收合格,按照合同規定,工程款應該及時結算支付了。”
馬顯耀放下茶杯,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雙手則是交叉放于身前,臉上露出一副為難又故作深沉的表情:“哎呀,清明同志,這個問題嘛……比較復雜啊。雖然一期工程是完成了,但之前不是出了安全事故嗎?即便主要責任不在他們,但畢竟是在他們的工段上出的問題,社會影響很壞啊。我們現在就急著把款子結清,會不會顯得我們政府太急于撇清責任?老百姓會怎么看我們?”
楚清明面色不變,語氣平穩卻帶著堅持:“馬縣長,安全事故的調查結論已經很明確,乃是施工方個別人員突發疾病,這是不可抗拒的因素,而且,在這件事情上,騰達公司已經接受了頂格處罰并進行了全面整改。一碼歸一碼,不能因此就無限期拖欠他們合法的工程款。這不僅關系到騰達公司的生存,也關系到我們政府的信譽和后續項目的招投標環境。”
馬顯耀擺擺手,打斷了楚清明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不耐煩和倨傲:“清明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政府工作要講程序,講規矩,更要考慮大局影響嘛!這樣吧……”
他說著故意拖長了音調,仿佛做出了巨大讓步:“這個事情,下次常委會上,我們可以拿出來,讓同志們一起討論討論,集體決策嘛。”
說罷,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得意笑容,眼神里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如今的常委會已經全盤在他的掌控之下,所謂上會討論,不過是他一言堂的遮羞布罷了。
他就是要用這種冠冕堂皇的方式,穩穩地壓住楚清明,好讓他眼睜睜看著,卻又無能為力。
楚清明看著馬顯耀那副小人得志、故作威嚴的丑陋嘴臉,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好,那我等待會議討論。”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縣長辦公室。
房門輕輕關上,馬顯耀看著楚清明的背影消失,臉上的笑容徹底放開,充滿了志得意滿的暢快。
隨即,他悠然地重新端起泡有枸杞的茶杯,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