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師傅邀我來的嗎？”
理應是楚璃有話來說嘛。
楚璃挺著脊背走進亭子，在江柒柒對面的石凳坐下。
江柒柒也心平氣和地重新落座。
但她落座下的一瞬間，楚璃的眸子變得尖銳起來，她開口：“既然你讓我先說，那我便要問問你，到底欺瞞了我多少東西？”
江柒柒注視著楚璃憤怒而隱含受傷的眼神，坦然告知：
“從你出現(xiàn)在相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為什么而來，也知道我大哥對楚家所為，所以我親近你，幫助你，補償你，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你能放過相府。”
楚璃以為自己已經(jīng)了解了全部，可還是被江柒柒的話震驚了。
江柒柒竟然知道的那么早？
那時，她剛從山門回京，沒有幾個人知道她的身份。
可江柒柒知道，這簡直匪夷所思。
楚璃很納悶江柒柒如何得知，但這似乎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你憑什么認為滅門之仇，是你欺瞞我真相，給予我一點點幫助，就能一筆勾銷的。”
江柒柒微微垂下眼眸，“是啊，不能，是我當初太天真。”
瞧著江柒柒落寞下來的眼神，楚璃心里并不好受，對于江柒柒，她有怨，但絕對沒有恨。
江柒柒對她的幫助她記著，她們一起相處的快樂時光，她也沒有忘記。
“你不想知道我如何得知真相的嗎？”
楚璃發(fā)現(xiàn)她對江柒柒滿心疑問，心里憋了無數(shù)個為什么。
而江柒柒對她從未疑問，仿佛早已通透地知曉了一切。
江柒柒微微歪頭，“不難猜測，是韓振飛落到你的手上。韓振飛是太子皇后親信，參與了南疆戰(zhàn)事，他知道所有。”
“所以，太子呢？”楚璃的話題，再度變成了自己問題。
江柒柒老實給她解謎，“死了，死得很慘。”
差點被裴玄燁捶成肉泥。
楚璃有點意外，她一直以為江焱會把太子囚起來，另作它用，沒想到真的死了。
太子是害死楚家父兄的罪魁禍首。
太子死了，楚璃應該高興，可她面上并無喜悅，而是流露出深深的無奈。
“你知道嗎？你那么厲害地把太子拉下馬，弄死太子，幫我報了仇，我理應感謝你。可是我心里真的很憋屈，我寧愿這仇自己拼了命去報！也不想讓你來為我做這些！來換江焱的罪惡！”
仇，要自己報才爽。
江柒柒明白，她也給過楚璃機會。
可是……
可是后來，諸多考量，江柒柒才選擇自己出手，其中大多數(shù)是為了相府的安危著想，所以楚璃這番埋怨，江柒柒無言以對。
看著江柒柒沉默，楚璃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這些話她不說憋屈，說了也憋屈。
深吸了一口氣，楚璃強迫自己恢復理智，“所以太子以死，入宮營救皇后的正是江焱，對嗎？”
“對。”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楚璃真正的不解的是這一點。
江柒柒注視著楚璃的眼睛，一瞬間心思過了很多。
江焱、江柒柒和楚璃之間已經(jīng)明牌，沒什么不能說的了。
但裴玄燁的存在，江柒柒絕不可能透露給楚璃半點。
所以，她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江柒柒可以編很多理由，比如江焱或江柒柒和皇后有一些過節(jié)，想讓皇后死，而并非救皇后。
但，江柒柒累了。
任何的謊言，都有被戳破的時候，真相出來，又是一番恩恩怨怨。
“這點，恕我無可奉告。”
江柒柒直接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是否回答楚璃的疑問，本就憑她心意。
楚璃反而沒有生氣。
她真的怕了，江柒柒的話，她哪一句都不敢全信。
如今江柒柒這般坦然拒絕，反而讓楚璃覺得今天的江柒柒是真實的。
楚璃便沒有繼續(xù)糾結(jié)這個問題。
倒是江柒柒第一次開口問她：“所以，這件事，是你出手對付我大哥的原因嗎？你害怕了？等不及了？”
江柒柒這哪里是問？分明是一個肯定句，且一語中的。
楚璃心口一陣陣緊縮，“江柒柒，我會復仇，我楚家每一個人都不該這樣死去，沾了我楚家鮮血的每一個人，我都不會放過！這只是開始！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都……不會退縮，我所為，皆問心無愧。”
江柒柒輕輕一笑。
真的問心無愧之人，不會強調(diào)自己問心無愧。
“師傅，我并未怨恨你。哪怕你想要我大哥死，哪怕你手段不夠光明磊落，哪怕你想要整個相府都陪葬，哪怕連我都算在內(nèi)，我也可以理解。”
“我只是傷心……”
楚璃捏緊了拳頭，神色全然怔住。
江柒柒輕言：“我只是傷心，師傅在得知真相后，只看到了我的欺瞞，沒有看到我對師傅也有真心，我也曾真心地希望師傅能大仇得報，放下心結(jié)，活得快樂，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只是傷心，師傅只看到了自己的仇恨，沒有看到我的為難，那是愛我勝過愛自己的親人，我該如何看著師傅殺了他呢？”
“我只是傷心，師傅被仇恨蒙蔽，一絲都看不到我大哥的為人。你認為他是佞臣，是皇帝的走狗，卻看不到他在朝堂上的任勞任怨，看不到他日夜伏案處理奏章，穩(wěn)定四方。如果沒有他，這世上會有更多的楚家，這天下早就生靈涂炭。”
“我大哥上位以前，京城死過多少世家，多少人，朝堂為何無人可用？師傅難道不知？”
“師傅有恨，我可以理解。”
“那這黑暗的京城里，究竟還有多少身處仇恨和痛苦的人，多少身不由己的人，師傅可曾在意過？”
“那滿園的彼岸花，難道只是為了好看，才種下的嗎？”
那是江焱痛苦內(nèi)心的寫照，江柒柒帶楚璃去看過的。
但凡楚璃有一絲絲探究之心，便能想到江焱的處境，便能想到江焱最起碼不是那種爬龍床的人，便不會用那樣的方式去打擊江焱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她可以不原諒，但真的不該用如此方式，來復仇。
楚璃筆直的身子晃了晃，腦海里響起裴玄逸的話，或許江焱和皇帝也不是一條心。
如果不是一條心，那所謂魅主、所謂茍合的真相是……
那滿園如鮮血流淌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