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幻象,我是真的!要說你才更不正常吧,突然動手動腳的……不對,現(xiàn)在要想的是怎么離開,周圍這些才是幻象!”金烏努力把他推開,“清醒點……喂,別往我身上靠,太重了!”
“罷了……”裴嵐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是我塵心未凈……”
話音未落,他忽然跟脫力了似的,將全身重量都壓到了金烏肩頭。
金烏一下沒撐住,兩人頓時跌倒在地。好在底下有那軟趴趴的“垢”墊著,倒是不疼,卻也讓兩人徹底陷了進去,跟栽進了泥沼里沒兩樣,竟然連個起身的著力點都找不著。
“嘶……你怎么樣啊?”金烏手忙腳亂地試圖坐起來,還不忘把裴嵐翻個身,別叫他臉朝下被“垢”悶著了。
裴嵐好像愣住了,半晌沒動。直到金烏忍不住上手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夢驚醒般猛地坐起。銀白色的光團重新在他掌心凝聚,這一回格外明亮,讓金烏能清楚瞧見他神色間的詫異,以及手腕、脖頸甚至臉上被那“垢”纏出來的黑青色痕跡。
“你身上的瘀痕,原來是這里來的……”金烏立即想起了之前給他上藥時看見的痕跡。
“你怎地在這里?”裴嵐借著光打量了她片刻,開口卻是問了這么一句。
“你才看見?”金烏噎了噎,“那你以為你剛剛抱住的是誰?”
“我……”
裴嵐剛要解釋,忽地一聲悶哼,伸手探向自己脖頸間纏繞的“垢”,表情因痛極而微微扭曲。金烏嚇了一跳,細看才發(fā)現(xiàn)那些淤泥似的東西竟然還是活動著的,如同泥沼中抽出來的觸手,勒在裴嵐身上驟然收緊!
“這東西怎么對付?!”
“別碰,快走!”
她本能地伸手想要幫忙,裴嵐卻一把將她推遠了。可到處都是這種黑漆漆的東西,金烏只覺身邊的泥漿一陣涌動,接著就像無數(shù)雙手同時從里頭探出,狠狠將她整個人拽了下去!
污黑的“垢”瞬間漫過她的四肢、胸膛,乃至口鼻。
然后,成千上萬的執(zhí)念就在一剎那涌進了她腦海里。
金烏終于明白裴嵐說的“垢”是什么了。這淤泥一般的東西里,包含著無數(shù)人心底最深的情感與欲念,它們被強行剝離下來,匯成了這樣一片污濁的海。
喜、怒、哀、樂,所有強烈卻又不得宣泄的感受都被封印在內,直到有陷入其中的活人充當載體,便立即猛地爆發(fā)開來。
金烏被迫承受著不屬于自己的記憶與情感,屬于自己的意識卻漸漸迷失,在徹底渙散的前一刻,她余光瞥見裴嵐焦急地向她伸出了手。
——而后,青芒乍現(xiàn)。
頭頂仿佛有一抹虛影隱約閃過,龍首,獨角,雙目含威,眼中燃燒著兩簇青金色的火焰。
巨獸仰天長嘯,聲音竟好比古鐘震鳴,一下就把她驚醒過來。意識逐漸回歸之時,她才發(fā)現(xiàn)那抹虛影竟然是從裴嵐身后浮現(xiàn)的,而巨獸的兩只眼睛剛好和裴嵐的重疊。
裴嵐此時的雙眼,也變成了那奇異的青金色。眸中光華流轉,襯得他整個人都染上了幾分迥異于凡人的氣質。
宛如神使。
在巨獸,又或者在他的注視下,四周的“垢”很快如潮水般退去。
裴嵐的神色已不復先前焦急,而是肅穆且沉靜,一如金烏曾經(jīng)在前代仲裁臉上見過的那樣——他伸出的手卻并未收回,就保持著這副神態(tài),緊緊抓住了金烏的手腕,將她從淤泥間拉了起來。
“閉上眼。”裴嵐輕聲道。
金烏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聽話地合上了眼。
“既是幻境,那么……”
裴嵐的話音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威嚴的獸吼,久久回蕩不息。
……
“醒了?”
金烏耳畔忽然響起了歸真的聲音,她猛地睜開眼,那人的臉龐就近在咫尺,手里還拿著銀針,針尖離她的眉心已經(jīng)不到一寸,嚇得她差點彈起來。
所幸在她有所動作前,歸真就先收了手。
“也好,省了下針的功夫。”
她看了眼金烏,便起身退開了。金烏也趕緊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身處靈樹的根系內部,附近的昆五郎和裴嵐也正從地上陸續(xù)起身,應該都是剛從幻境里清醒過來。
守在旁邊的黑虎見她醒了,立即湊上來舔了舔她的臉頰。金烏安撫地拍了拍它,卻看它眼神清明,難道沒有受那巨眼的影響?
還有歸真也像是一早就清醒了。
“剛才……”昆五郎扶著額頭道,臉上還帶幾分未褪的戾氣,也不知道他看見的是什么幻象,“你們把我弄醒的?”
“你用了神尊的力量。”歸真的目光落在裴嵐身上,神色了然。
“……是。”裴嵐原本在揉著眉心,聞言不知道為什么頓了頓。說完,他卻不看問話的歸真,倒是把視線轉向了金烏。
金烏也剛好在看他。
裴嵐的眼睛又恢復了本來的黑色,古井無波,向來平靜得很。然而兩人目光交匯的那一刻,他似乎想到什么,眼神一動,那汪平靜的水面瞬間泛起了漣漪。
那人一下子撇開了眼,掩飾般地干咳了兩聲。
什么毛病,出來就翻臉不認人……
金烏忽然想起幻境里他抱住自己不撒手的那一幕,臉上微微發(fā)熱,也跟著扭過臉,假裝忙著給黑虎順毛。
過了一會,她回過神來了,裴嵐這是害羞了啊,難得有他不好意思的時候,怎么著也得好好欣賞他這時的表情,回頭拿來取笑!
于是金烏轉過頭,剛好和偷偷看她反應的裴嵐再次對上了視線……
兩人又都默契地移開了視線,一個繼續(xù)扒拉黑虎的毛發(fā),一個接著干咳。
“這東西邪異得很,斷不能留。”關鍵時刻,還是昆五郎先說起了正事,“裴道友,獬豸的力量能不能讓人免受它的影響?”
裴嵐沉吟道:“可以一試。”
說著,他兩手并指,點了點眉心,眼底當即有青光隱現(xiàn)。
“等等,連著調用兩次獬豸神力會不會有點勉強?”金烏問道。
裴嵐默了默:“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