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嵐這么一說,金烏就知道了,施展這種術法必然對他身體影響不小。可這人偏偏死倔又愛逞強,當下情況也的確特殊,她便只有皺著眉頭,沉默地看他再次調用了獬豸靈力。
他掌心上的銀白色光華逐漸轉變為青色,淡淡的輝光流轉著,緩緩將幾人籠罩在內。
昆五郎一手握著佩劍,一手在劍身上虛虛拂過,骨劍表面頓時騰起了熊熊烈焰,他就這樣將灼熱的劍鋒狠狠刺向那巨目——
霎時靈氣激蕩。
從巨目中彌漫的霧氣如有實質,牢牢裹在他的劍身上,竟然就那么止住了曾有“劍尊”之名的昆五郎的劍勢。昆五郎眼看一擊不成,就要掐動火訣,以劍身為媒介,讓那火焰徑直襲進濃霧里。
卻不想,就在火焰順著劍身而上,即將沖破霧氣的那一刻,幾人心底同時一顫。
巨目……它身上忽地爆發出一陣極強的威壓,竟讓幾人動作一頓,接著有如山岳壓頂,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伏在地。
那并非單純的力量帶來的壓制,而是被勾起了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忌憚與敬畏——就像面對毒蛇猛獸,人們會有下意識的驚懼;面對瀚海蒼穹,人們發自內心感嘆自身的渺小——而面對眼前的巨目,幾人感受到的,則是不由控制的欲向之臣服的本能。
好似那并非獨獨一只邪眼,而是九天神明降下的化身,它背后的象征,它掌握的信仰,讓人生不出一絲一毫反抗的念頭,唯有臣服。
“可惡……怎么回事……”
金烏咬牙死死撐著,兩條腿顫抖不止,用盡全力抵御著那威壓,可終究抗拒不過身體的“本能”。
咚——
金烏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竟是對著一只眼睛雙膝跪拜。
咚、咚。
昆五郎以佩劍撐地,可就是這樣也沒能戰勝那威壓,與歸真接連跪在了地上。
裴嵐還在苦苦堅持,兩只眼睛已然被獬豸靈力染成了青金色,或許正是有著上古異獸的神力相助,他才得以堅持至今。但那青色的光華也被死死壓制他身上,再不得寸進分毫,更別提護住另外幾人。
連黑虎都趴伏在地,南疆獸王何曾受過此等屈辱?它身體雖是拜服姿態,一雙豎瞳卻冷光湛然,顯然是氣狠了,牙都齜了出來。
“這就是……神?”昆五郎從緊咬的牙縫間擠出一聲冷笑。
“邪神罷了!”金烏同樣恨恨道,吃力地抬起眼,想要瞪向那巨目,卻發現血紅色的霧氣再次彌漫開來,“它還要做什么?”
“神明”還要將凡人玩弄于幻象間嗎?
濃霧經過了昆五郎、金烏、裴嵐,一路不曾停下,直至蔓延到歸真身前,才像是終于發現了目標,迅速圍攏上去,很快將歸真完全籠罩其中。
“長老!”
裴嵐艱難地挪動雙腿,試圖趕去幫忙。其他兩人有心無力,甚至連回過頭都幾乎費盡了全力,只得擔心地看著。
不多時,濃霧便開始從她身上離去,歸真看著倒是毫發無損,只面露焦急:“它帶走了那東西!”
幾人也發現了,退走的濃霧里分明裹了一樣物件,像是個木盒,巴掌大小。霧氣翻涌間,那盒子就被側著打開來,從滾出一枚鴿蛋大的珠子,通體晶瑩,赤紅色澤,內里仿佛噙著一團絳紅的絮,如血滴般微微漾動。
“那是什么?”
金烏沒見過這東西,但那不詳的色澤讓她很快聯想到了這里的血眼珠,而裴嵐的臉色頓時變了,更叫她覺得這東西非同一般。
“神之血,”歸真的面色分外凝重,“歸雁坡的神之血。”
“什么——那個傳說是真的?!”
可現在知道也沒用了,神之血渡育眾生,神之目窺天易色,預言中的兩樣邪神遺軀眼看就要重聚……僅僅只是一顆神目就有如此威勢,他們這幾個也算道門翹楚,就算對上魔族魔尊都未必會落下風,可現在竟然毫無反抗之力!等到神軀盡數重現,他們又該如何?
劫煞由此始……
凡人當真沒有還手之力?
血紅的珠子離那巨目越來越近了,眼看二者就要融為一體——威嚴的獸吼忽地在身后響起!
一抹青金色獸影自裴嵐身上躍出,以閃電之勢撲向前方,堪堪趕在那血珠子融進去的前一刻,張口將它咬住。
巨目周圍的霧氣一頓,繼而威壓更甚,被激怒了似的襲向獸影。獸影自不會坐以待斃,當即揚起利爪與之纏斗起來。
后面局勢如何,金烏卻沒有再看,而是轉頭看向了裴嵐。后者面色蒼白如紙,額上盡是冷汗,雖然一只手還在握劍,可顫抖不已的手臂顯然撐不住他的身體。他的左膝已經著地,只有彎曲的右腿還在勉力支撐。
而他垂落在地的左手……
手腕上赫然幾道鮮血淋漓的口子,正在汩汩淌著殷紅的液體,殷紅的盡頭,卻化作一抹青色。
——那巨獸的虛影分明是他以血為祭召來的!
金烏心神一震,當身上的壓制一松,便立即向裴嵐沖過去,正好趕在他脫力倒地前接住了他。
“讓開!”
歸真緊隨其后,人影未至,數枚牛毛針已經飛射而來,扎在了裴嵐穴道上。她將金烏撥開,讓裴嵐平躺在地,手上動作不停,轉眼間已將傷口血流止住。
金烏知道輕重,不敢打擾診治,索性為兩人護法,一邊轉頭看向巨目。
原來最后是獬豸獸影占了上風,狠狠一爪刺進那巨目里,幾乎把它抓成了兩瓣。此時它就像那破了皮的水囊,當中紅色的霧氣頓時泄出來大半,剩下一層皮干癟地軟垂下去,看著已是半死不活,那威壓自然隨之消散。
但最里面殘留的霧氣仍在一張一縮地翕動著,像極了跳動的心臟。
“既然是隕落了的古神,還是安心上路為好。”昆五郎冷冷說著,文龍劍再度抬起,運足了靈力狠狠刺下。
那眼珠劇烈顫動起來!
眾人耳邊仿佛響起了尖利的慘叫。
剩下的那點霧氣仍在垂死掙扎,發起了最后的抵抗。一陣血霧襲面,巨大的沖擊力隨之撲來,竟將幾人瞬間彈出了靈樹根系之外,所幸昆五郎和黑虎反應極快,同時張開了靈力護體,這一回倒并未讓幾人受傷。
金烏也收回了護在裴嵐身前的靈力,起身查看。他們又回到了那片花田里,眼前的通道卻被血霧構成的結界徹底封死,再也無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