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辛苦了。”
宋語微給陳友開門,等他進到屋里后,她小碎步跑開。
“不好意思,我今天回來得有些晚,飯很快就要做好了,等幾分鐘。”
她說著道歉的話,繼續去折疊桌旁忙碌。
兩個人吃飯,做飯本來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陳友也不知道她在道什么歉。
老是道歉。
都批評過她好幾次了。
但是道歉好像成了她的口頭禪,沒那么容易改。
這次就不說她了。
陳友合上門,“我來幫你。”
宋語微剛想說不用,想讓他多休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以前因為這事挨過小棍,被批評管教過。
她抿了抿嘴,給陳友安排了擺碗筷的工作。
這段時間,陳友幾乎每天都來這里吃晚飯。
宋語微一直沒有找到工作,心情低落,但每天都有很努力的在找。
陳友知道她很累。
不僅是身體,精神也疲憊。
也擔心她會不好好吃飯,或者被人欺負了又躲著偷偷哭。
所以每天下午都來這里,和她一起吃飯。
看看她的情況,多陪陪她。
熱騰騰的飯菜上桌。
兩人隔著折疊桌面對面。
宋語微總是要等陳友吃第一口,然后問他“味道怎么樣?”
每次都問。
陳友倒也沒有不耐煩,像往常一樣給出肯定答復。
然后宋語微就會傻笑著松口氣,繼而才動筷子。
像是什么固定流程一樣。
一直如此。
吃飯時候閑聊。
宋語微每天都會和陳友匯報找工作的情況。
“今天我去梨園大廈那邊看了,有一家賣手機的店在招人。”
“我在外面觀察了一下,賣手機需要和顧客交流的工作有些多,我做不了。”
“我還去問了一下,人家也不缺打掃衛生的人,所以又沒找到工作,對不起啊。”
雖然她匯報得很簡單,但陳友能夠想到她有多困難。
一整個下午,在店外觀察,要等人少些的時候才能鼓起全部勇氣進到店里。
緊張又害怕。
結結巴巴地詢問招不招打掃衛生的人。
醞釀整理了一下午的勇氣,被別人兩句話回絕。
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
對別人來說,就是進店里問一問的事。
而對宋語微來說。
她需要等到人少的時候。
需要積攢夠足以讓她張開嘴的勇氣。
雖然結結巴巴,但不至于說不出話,或者突然發作。
別人簡簡單單幾分鐘,她需要用一個下午的時間。
找工作和重新融入社會,這對她來說實在過于困難。
這樣找工作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快一個星期。
陳友嘴上不說,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想幫幫她,但又不知道能怎么幫。
陳友是可以養她。
但他愿意,她也不愿意。
那執拗的脾氣。
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想再給陳友添麻煩。
本來就足夠虧欠了,她也沒有臉繼續虧欠太多。
吃飯期間,宋語微給陳友匯報找工作進度。
飯后。
陳友和宋語微說起了配音演員的事。
“配音?”
宋語微掃著地,疑惑地回頭看向陳友。
陳友進一步詢問:“恩,你試試嘛。”
“也算是一個機會,雖然配音要說很多話,但基本都是面對機器,應該不會太困難吧?”
宋語微眨眨眼,回過頭繼續掃地,邊想問題,邊回答問題:
“恩,只要不是和別人說話,我通常也不會結巴,應該可以。”
不知怎的,當陳友提到對著機器說話的時候,宋語微聯想到了以前——
那時候在拍擦邊視頻,每天都是在對著手機攝像頭念詩歌。
那也算是對著機器說話。
應該沒問題。
她低下視線。
只是……又給他添麻煩了。
宋語微并不笨,知道這是陳友在幫她爭取工作機會。
她很上心。
掃完地,她去到陳友旁邊,問他相關事項。
“我要做些什么嗎?我對配音的事一點都不清楚。”
她從不掩飾自己的無知,也不會不懂裝懂。
陳友洗完最后一只碗,在抹布上擦干水,“鄭導說要錄一段配音作品給他聽。”
宋語微有些緊張,“我不知道該怎么弄。”
陳友:“我懂得也不多,不過只是錄配音作品的話,我還會一點的,一會兒幫你錄一段。”
“恩。”宋語微點頭。
看她手指又在摳褲邊,陳友笑了笑:“怎么緊張了?”
宋語微也不隱瞞,“恩”了一聲。
陳友:“別緊張,錄配音作品還是挺有趣的。”
宋語微:“我擔心。”
陳友:“擔心什么?”
宋語微垂下視線:“你幫我爭取這樣的機會很不容易吧?”
“我擔心我會做不好,讓你失望。”
“我很笨的,什么也不會……”
話還沒說完。
砰——!
“啊~”
宋語微吃痛出聲,捂著腦門,抬眼委屈巴巴地看向陳友。
對方收回彈腦瓜崩的手。
彈得好重。
有點疼,還有點舒服。
但更多的還是奇怪。
她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為什么要彈我?
陳友離開洗碗處,去床邊坐好,同時不疾不徐地說道:“我可以說你笨,你自己不行。”
宋語微“噢”了一聲,跟他到床邊坐好。
狹小的單人出租屋,可以坐的地方就有塑料凳和床。
沒有沙發。
塑料凳吃完飯的時候就收起來了,兩人聊天一般坐在床邊聊。
有時候聊累了就一齊躺下,然后進行更累的睡前運動。
當然,那是比較少的情況。
大部分時候還是正常聊天居多。
陳友翻著手機。
找了幾個配音作品還好配音的教學視頻,和宋語微一起看。
兩人并著肩,腦袋湊在一起。
看視頻學習,互相交流。
大致了解一些后,用手機下載配音軟件,準備錄制配音作品。
一部手機。
下載軟件。
開始錄音。
簡單的配音作品錄制就是這么個流程。
宋語微有些擔心,問:“這樣會不會太簡陋了?”
陳友想了想鄭導說的話,轉述道:“初步篩選,主要看音色,對設備要求不高。”
說完,他把自己知道也告訴宋語微。
有優秀的設備肯定會更好。
但主要還是在于聲音本身。
優秀的設備可以讓聲音的細節更豐富,但如果聲音本身瑕疵很多,問題也會被放大。
說完,看宋語微擔心的表情。
陳友補充一句:“鄭導是一個很專業的配音導演,聽辨水平很高,不用擔心設備問題,主要還是聽聲音。”
宋語微:“我的聲音……不好聽。”
陳友愣了一下,側頭看向她。
只見宋語微頭低低的。
“為什么這樣說?”陳友疑惑,“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的聲音。”
宋語微有些猶豫,不輕松地說起過往。
那是剛開始嘗試拍擦邊視頻的時候。
由于主要視頻內容是念詩歌,以聲音為主。
評論區里經常有人評價她的聲音。
說她的聲音不適合說話,就適合在床上叫,光是想想就很爽。
類似的顏色言論充斥整個評論區。
還有人私信她,罵她騷貨,讓她叫兩聲聽聽之類的。
本來那個時候她的心理問題就很嚴重了。
再經歷了那樣的事。
她一度變得害怕說話,甚至害怕開口。
除了每天拍擦邊視頻,她從早到晚都不會開口說話。
她討厭聽到自己的聲音。
就和用擦邊標題以及穿擦邊服裝來吸引人一樣。
她開始覺得自己的聲音也是在賣騷勾引人。
哪怕是咳嗽發出聲音,她都有很強烈的負罪感。
她討厭自己。
討厭自己那穿擦邊衣服勾引別人來看的身子。
討厭自己那被別人說不適合說話只適合浪叫的聲音。
她受過很多欺負。
但她比任何一個欺負她的人都要討厭自己。
她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自己的人。
如果那時候不是倔強著要還完債,她會走得無比果斷。
宋語微把大致的事情說完。
陳友沉默著。
宋語微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太多,破壞了氣氛。
她對陳友笑笑:“其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也就是隨便說說……”
還沒說完。
“語微。”陳友打斷她。
“恩?”
“下次做的時候,你叫給我聽好不好?我都沒聽過。”
“……”
宕機片刻。
“啊?”
宋語微紅著臉,發出源自靈魂深處的疑惑。
看她歪著腦袋的樣子,陳友撲哧笑出聲。
“開玩笑的,評論區的事情,你放心上干嘛?”
陳友說起前不久他負責監控游戲社區評論風向的工作內容。
評論區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要是把那些人的話都放在心上影響自己,那還活不活了?
聽著陳友的解釋。
宋語微才后知后覺——原來這是他在安慰自己。
好小眾的安慰方式。
她剛剛還真的以為他想聽,還認真考慮了一下要怎么叫……
說實話,有點害羞。
但如果是他想,她都可以去嘗試。
命都是他的,他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兩人簡單聊了一會兒。
陳友說她的聲音很好聽,每次聽她念詩歌都會聽得入神。
宋語微被夸得不好意思,“應該是喜歡我,才會這么覺得的吧……”
情人眼里出西施。
陳友:“喜歡當然會有加成,但也不排除本身就好聽,我相信我的審美水平。”
他像是在夸自己,也像是在夸宋語微。
他的夸獎,永遠對宋語微有用。
就同渴望他的管教一樣,宋語微也渴望得到他的夸獎。
大概類似于……幼兒園小朋友對老師給予的小紅花的癡迷。
多管管我。
也請多夸夸我。
這是宋語微的內心真實寫照。
閑聊一番。
宋語微得到他的鼓勵,信心激增。
兩人開始搗鼓起了配音。
陳友想了想宋語微適合的類型。
他來選取配音片段。
挑了段公司經營的那款戀愛游戲的一個片段。
臺詞不多,五六句。
他很熟悉,可以做一些相關指導。
大概給宋語微講了一下這段臺詞的發生場景。
應該用什么樣的語氣和什么樣心境去演繹。
本身也不太懂,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這些細節講給宋語微聽。
希望能幫到她。
宋語微也聽得很認真。
甚至拿出小本本做筆記。
講述一番。
宋語微開始嘗試。
和預想的不太一樣。
剛剛還看了幾個教配音的視頻,覺得也不是很難。
但實際操作起來,要么就是臺詞速度跟不上,要么就是口胡說錯詞。
按照原定節奏念完臺詞都有些困難,就更別提要注意情感,語氣,心境之類的了。
而且有人在旁邊,要念這些臺詞,真的很放不開。
又一次錄制失敗后,宋語微沮喪又自責。
“對不起,我又念錯了。”她道歉。
陳友:“沒事兒,我看過人家很厲害的配音老師都要錄制很多遍,而且人家還私下熟悉過臺詞。”
“你這直接就上手,臺詞也不熟,慢慢熟悉一下應該會好很多。”
“萬事開頭難,多來幾次就好。”
宋語微“恩”了一聲。
繼續嘗試。
幾句臺詞的小片段。
錄制了不知道多少遍。
在連續看過好多遍錄音片段后,宋語微也開始找到了臺詞節奏。
最終保留了幾段聽起來還勉強可以的。
“要不我再重新錄一下?”
試聽一遍,宋語微聽出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她自己都覺得不滿意。
宋語微不是天賦型選手,她不像陳友那樣,學什么東西都很快。
她有些慢,甚至可以說是笨,但只要開始學,就算再難,她都會持續努力。
努力,一直是她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陳友想了想,“那邊初選才開始,應該不急著要。”
“總之,你先練著嘛,今晚我問問情況。”
“也不是說今晚就要錄完。”
宋語微應承一聲,接受他的幫助。
感覺又麻煩了陳友,她小聲道歉。
陳友耳朵尖聽到了,作勢又要彈她腦瓜崩。
宋語微生理性地縮縮脖子,然后又老老實實揚起臉給他彈。
他要彈的話,她肯定是不會故意躲開的。
他給予的所有懲罰,她都全盤接受。
看著宋語微這個又怕,又乖乖挨收拾的樣子。
陳友憋不住笑了。
最終也沒彈下去。
剛剛彈得有些重,她光潔的額頭上還有淡淡紅印。
才舍不得再彈一下。
收回手。
他沒看到的是,宋語微眼里閃過一絲落空。
——沒狠狠地彈上來弄疼自己,好可惜……
宋語微如是想著。
像我這樣不聽話的小孩,就該被狠狠懲罰才對。
小失落。
小插曲過后。
宋語微結合陳友給出的人物背景和對話場景,她反復觀看配音片段。
琢磨著怎么才能配得更好些。
見她這么認真。
陳友也不打擾她,起身準備離開。
宋語微連忙起來送他。
從屋里出來。
陳友回身阻止了要跟出來的宋語微:
“不用送了,都老夫老妻了還那么客氣干嘛。”
“今晚就不約你出來散步了,你在家也別練太晚,早點休息。”
老夫老妻什么的……
他又這樣說。
但他真的是這么想的嗎?
宋語微捕捉到關鍵詞,耳朵發紅。
離別在即,想起陳友為她爭取到的機會。
她站在屋里看著陳友,心里患得患失,“那個配音,要是我沒能選上……”
陳友笑笑,接過她的話,“心思別那么重,哪有那么多負擔?”
“沒選上就沒選上唄,就當做是平時找工作一樣。”
“選得上是好事,選不上也沒關系。”
他的溫柔向來如此。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溫柔。
把自己爭取到的東西以隨意的口吻說出來,只是為了讓對方少些心理負擔。
宋語微都懂。
正是因為懂,才會更覺得虧欠。
陳友:“回去吧,注意保護嗓子,別練太晚,我走了。”
說著,他對宋語微揮揮手,轉身離開。
他轉身總是那么干脆利落。
宋語微都還沒來得及說再見。
看著他的背影,宋語微把手抬到胸前小幅度揮揮。
她掩著門,讓屋內的燈光替自己陪他一程,為他照亮漆黑的走廊。
這微不足道的小小幫助,希望他不要嫌棄。
等陳友在樓道口消失,宋語微才關上門。
走廊重新變得漆黑一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