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臥成了宋語微辦公的地方。
里面總是被打掃得干凈整潔。
和坐陳友的車一樣,她每次在使用電腦和錄音設備的時候都格外愛惜。
現在距離通過試音和合同簽訂那天已經過去了兩天。
工作方面一切進展順利。
小劇組里的配音導演芳姐很照顧她,教了她很多線錄的小技巧。
宋語微進步很快,她學東西的時候一直都很努力認真。
對她來說,這樣的工作來之不易,她很珍惜。
只要是安排給她的任務,她都全力以赴,做到能力之內的最好程度。
宋語微話不多,為人禮貌又坦誠,辦事踏實又認真,這樣的性格讓她在劇組里很受歡迎。
值得一提的是。
線錄雖然也需要進行很多交流,但不需要面對面。
這使得她每次借貸勇氣的時候消耗速率都很低,承受的負擔要比以前棚錄時候小很多。
宋語微這兩天還重新搗鼓起了半荒置狀態的配音演員賬號。
她回復了一下粉絲們問得最多的問題——什么時候有新作品。
按照相關合同規定,她沒有透露正在配音的有聲書和后續短劇的具體名稱。
在允許的范圍內,她小小地給粉絲們預告了一下。
用李芙的話說,這叫維系粉絲活躍度。
至少證明自己有在接單,沒有退出配音這一行。
宋語微和李芙學了不少經營管理賬號的技巧,也算是開始慢慢實踐摸索了。
經過這兩天的適應,工作算是穩定了下來。
都說萬事開頭難。
有時候只要打開一個突破口,后續很多東西就會水到渠成地好起來。
表面上確實是這樣,實則也不全然。
打開突破口,需要一點運氣作為輔助,但后續的水到渠成,那依靠的是在低谷歲月里的厚積薄發。
宋語微在沒有配音工作的日子里,也一直努力學習相關課程,勤懇練習配音技巧,時刻做好抓住機會的準備。
她是很焦慮,但她沒有只焦慮。
陳友是給她鋪墊了很多,幫她打開突破口,但她也憑借自己的能力獲得了大部分劇組成員的認可。
現在工作穩定,有了收入來源,她的焦慮情況大幅緩解。
對于這座陌生的大都市她也沒那么恐懼了。
至于陳友。
其實沒什么好說的,這兩天他就是照常上班。
下班得早就回來和宋語微一起做飯,下班晚了就回家直接開飯,然后包攬飯后所有家務活。
一直都很規律,沒有什么變化。
比起自己,他更關心宋語微的情況。
這兩天在吃飯或者飯后休閑的時候他都會問問宋語微在工作上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或者麻煩之類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怕她又一聲不吭傻乎乎地被別人欺負。
宋語微很坦誠,他問什么她都全盤交代。
其實也不需要問。
光用眼睛看就能明顯看出來,這兩天宋語微的精神狀態要比之前好了不少。
在大都市里擁有一份能維持生活的工作,這讓她很踏實。
陳友暗暗觀察了宋語微兩天。
他覺得差不多了——
這天下班。
好像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門卡開門。
門廳換鞋。
小狗出現。
問候主……男朋友。
晚飯過后,兩人坐在沙發吃水果。
陳友:“語微,和你商量個事。”他以閑聊的口吻說道。
宋語微側頭,仰臉用嘴接過他投喂的水果。
“什么事呀?”她嘴里吃著水果,含糊不清。
投喂完宋語微,陳友也用牙簽給自己戳了一塊水果。
他嘴里吃著東西,同樣含糊不清,“我想帶你去看看心理醫生。”
沒有鄭重其事,而是很隨意地說了出來。
他不敢看宋語微,輕描淡寫地說完后,用余光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
只見宋語微低下視線,咀嚼的動作都明顯放緩了。
陳友趕緊繼續說道:“那什么,我沒有覺得你不正常,你只是生病了,讓醫生看一下的話,可能會有幫助。”
表面隨意,實則心里已經開始打鼓。
宋語微小手摳摳,低頭糾結了許久,緩緩開口:“我……沒有錢。”
聞言,陳友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他最不希望聽到的回答。
宋語微說的沒錢和普通人說的沒錢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她說的沒錢是指——本身沒錢,而且也不愿意接受經濟幫助。
如果她愿意接受幫助,她會直接說“給你添麻煩了”之類的話。
然而沒有。
刻在骨子里的倔牛脾氣。
這是令陳友最頭疼的地方。
從剛開始交往,發現宋語微心理問題很嚴重并決定帶她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他就清楚的知道。
要帶她去看醫生,最難的就是這一點——讓她愿意接受自己的經濟支持。
為了應對這一點,陳友一直都遵循一個原則——工作和醫生兩手抓。
在聯系好醫生的同時,確保她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和一定數額的存款。
只要能達成這兩點,就不會激起宋語微的倔牛脾氣。
正常情況下,以宋語微的聽話程度,只要說一聲她就會乖乖去醫院。
而現在,她說“沒有錢。”
這是一種婉轉的拒絕。
并非計劃失誤,而是條件還未達成。
她現在雖然有了收入來源,但身上沒有存款。
本來她是有一些存款的,但是在前天晚上的時候,她覺得工作穩定了,就提議先把買設備的錢轉給陳友。
那些設備可不便宜,一下子就掏空了她的全部積蓄。
陳友不想收她的錢,說可以按照原計劃,下個月慢慢給,不著急,結果宋語微牛脾氣犯了,沒辦法。
他從始至終都沒和宋語微說過這些設備的具體價格,至于付款記錄,他假裝翻了一下說翻不到。
他說什么,宋語微就信什么。
在轉錢的時候他一再強調設備只是二手,不值幾個錢,讓宋語微少轉一點。
陳友沒說謊。
東西確實是二手,但是九成新。
基于他的收入而言,確實不值錢。
盡管他提了一嘴印象里同事是以半價賣給他的,但宋語微還是按原價格把錢轉給了他。
這讓陳友很無奈。
宋語微不笨。
她很聰明。
設備有多新她能看出來,相關價格她也查得到。
陳友拿她沒辦法。
也不知道宋語微是過于實誠還是心大,她自己就只留了一些菜錢,剩下的一分都不多留。
明明存款都沒了,可是在轉完錢的那一晚,她笑得格外開心。
其實按照原則行事的話,還不能和她提看醫生的事。
應該要等她工作兩個月左右,等她有些積蓄之后再提。
就像在南慶時的那樣。
滿足兩個條件后和她提出看醫生,就一點都沒激起她的倔牛脾氣。
雖然慢一點,但勝在穩妥。
心理問題方面,陳友知道宋語微經不起太多折騰,所以格外謹慎。
然而目前情況不允許再耽擱。
聯系好的醫生只在北瑜這邊呆兩個月,之后就要離開了。
陳友也想讓宋語微接受到更好更值得相信的治療。
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所以在還沒滿足條件的情況下冒險和宋語微提了這件事。
結果和預想的一樣。
宋語微一開口就是沒錢……
倔牛脾氣起來了,事態開始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
陳友感到頭疼:“語微,看心理醫生也不會很貴。”
“再說了,你現在不是有工作了嘛,如果后續治療費用比較高,我先幫你墊著。”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不管多少錢,你以后慢慢給我就好。”
他心里忐忑,害怕宋語微拒絕。
要是倔牛脾氣徹底爆發,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可能真把她強行綁起來拖去醫院。
宋語微:“可是……”
陳友看向她,不想聽她的可是,提前打斷:“語微,聽話可以嗎?”
“我……”宋語微為難地抬眼看向他。
視線才抬起,就對上了陳友那唯恐她不答應的眼神。
害怕?
忐忑?
緊張?
宋語微沒辦法分辨出那雙眼睛里蘊含著怎樣的情感。
她的心一下子就亂了,連同腦海一同變得空白。
在她的印象里,陳友一直都是一個很強大,很可靠的人。
而現在,她卻從他的眼里看到了?弱小?
不明白。
心里好亂。
腦袋一片空白。
相視良久。
她承受不住對方的視線,率先避開,心虛道:“我現在也能正常生活呀,不用多花這一份錢去治療,我……”
“語微!”陳友叫了她的名字,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能明顯感受到,宋語微的倔牛脾氣已經徹底爆發。
結果已然明了,再怎么勸,她都不會去了。
安排她去看心理醫生的事只能從長計議。
兩相沉默。
片刻后,陳友收回視線。
他無力地后靠在沙發上,耷拉著腦袋,緩緩開口:
“你這個人啊,總是喜歡說胡話。”
“老是說什么命都是我的,說離不開我,還說會好好聽我的話。”
“雖然是胡話吧,但你大部分時間還真是這么做的,就是偶爾會倔得像頭牛。”
說到這里,他淡淡地笑了一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嘆息。
短暫停頓后,他繼續道:
“有些話吧,我一個大男人說出口就顯得太矯情了。”
“但是我不說并不代表我不想。”
“語微,我……我也離不開你。”
宋語微從剛才開始就不敢看他,只是兩眼失神地望著地板拼接處。
可在聽到陳友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她眼睛不由得睜大了幾分,回過神來,眼里有光在流轉。
陳友耷拉著腦袋,不知道宋語微的變化。
他撓撓頭,把頭發弄得毛毛躁躁。
和被弄亂的頭發一樣,他的心情同樣煩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
明明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最終卻變成了一句像是會從宋語微嘴里說出來的同款胡話——我也離不開你。
大概是被笨姑娘傳染了。
陳友在心里簡單推脫一下。
話說這次計劃好的事又失敗了。
倒也沒有什么不甘。
其實這樣的失敗他在決定冒險的時候就預料到了。
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老早就發現,無論是什么事,只要和宋語微扯上關系,他就很難處理好。
特別是宋語微在南慶的安排被搞砸后,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能力。
明明都已經計劃得很詳細了,最終還是會失敗。
想幫一幫她,她怎么都不肯接受。
想對她好,卻要反過來傷害她……
說實話,只要計劃足夠詳細,陳友有自信處理好絕大多數事情。
不是自傲,更不是自負。
其實還謙虛了。
對于計劃好的事,他不僅能處理好,還能處理得很漂亮。
這樣的自信源于他對自身能力的清晰認知。
可唯獨在宋語微面前,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么事都辦不好。
面對宋語微,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明明她那么聽話……卻總是對她束手無策。
陳友冷靜下來,“抱歉,我也說胡話了。”說著,手無力地垂在沙發上。
緩了緩,他重新開口:
“語微,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每天都開心快樂。”
“我不想讓那些心理問題藏在你內心深處。”
“每次眼睜睜看著你被心理問題折磨,我都覺得自己好沒用。”
“我幫不到你,但醫生可以。”
“我不懂,但醫生懂。”
“你不去醫院,到底是什么問題誰都不知道。”
“我真的很害怕什么時候這些心理問題會對你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我……”
陳友本以為自己已經冷靜了,可沒想到,短暫寧靜只是暴風雨來臨的前戲。
他語速越來越快,有些話不經過腦子就直接說出口:
“我想要你好好活著,我想讓你陪我更久。”
“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該怎么辦?”
“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啊!”
“要是哪天你不在了,我……”
“……我一個人也會害怕。”
情緒爆發猝不及防。
原以為自己是個情緒穩定的人,沒想到卻會在這樣平靜交流的時候突然失控。
眼眶發熱。
意識到情緒失控。
陳友揉揉眼眶,趕緊收拾好情緒。
其實也沒什么,錯過了這個醫生,再找其他醫生不就好了,應該也不會差多少。
無非就是再等兩個月嘛,等她有些存款后就好了。
真是的,突然搞這么一出。
笨姑娘應該被嚇到了吧?
得道個歉才行。
后續事情再從長計議,也沒必要那么急。
這么想著,陳友拾掇完情緒,正要抬頭和宋語微道歉的時候。
一只微微發涼的小手就這么輕輕地覆在了他手背上。
陳友愣了一下,緩緩抬起視線。
視線對上。
宋語微眼里全是淚,嘴角卻帶著淺淺的弧度。
她抽抽鼻子,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語微聽你的話就是了,你不要生氣。”
“語微……也離不開你。”
她說著話,另一只小手試探著伸過來,小心翼翼地替面前這個男人拭去眼角的淚水。
指背冰涼的觸感讓陳友回過神來,他不著痕跡地吸了一下鼻子,撥開宋語微的手。
轉而從桌上抽了一張紙,替對面這個小珍珠已經滾出眼眶的笨姑娘擦拭。
他帶著笑:“笨死了,說了多少次,用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