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貫覺得每一息都很漫長,心中也是惶恐不安。
他擔心自己會成為趙安刀下又一亡魂。
直到有人告訴他馬上到南津關了,他才如釋重負,跌跌撞撞地從船艙里跑了出來。
他鼓起所有的勇氣向后看了一眼。
追隨而來的戰船只剩下不到三十艘了。
這意味著其他的要么被毀,要么投降了。
而且他驚訝地發現,趙安的一些戰船哪怕是逆流而上,行進的速度也不慢。
難道說那廝為了這一戰,還對戰船做了改進?
不過沒關系。
還有希望!
只要成功回到南津關,那么便能輕松將追來的趙家軍水師給全部擋下。
不管他們有多少人,船又有多快多堅,在能鎖住滔滔大江的天險面前,都是夢幻泡影。
另外,他深知趙安有多難對付,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在白帝城至秭歸一帶留下了一萬將士駐守。
也就是說,哪怕他率領的六萬大軍全軍覆沒了,趙安撐死也只是攻到秭歸。
秭歸以西,他還是一點兒機會都沒有。
那里更為險峻,也更為難攻。
守在各險地水寨的將士們只需隨意在懸崖上往下投擲滾木礌石,就能對逆流而上的戰船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若是再輔以投石機和弓弩手,那些戰船將寸步難行。
甚至到了水流湍急處,都不需要他們做什么,趙安的水師便會險象環生,不是觸礁,就是翻船。
對了,還有“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的夔門,那就是個有來無回的鬼門關。
趙家軍除非真是天兵天將,不然是不可能沖過去的。
想到了這些,竇貫感覺自己像是原地滿血復活了一般,揮舞腰刀道:“快!再快點!南津關已經近在咫尺了!”
“轟!”
“轟!”
“轟!”
……
他的聲音還在空中飄蕩呢,一顆顆轟天雷便從兩側峭壁上射了下來。
有一顆完全是劈頭蓋臉砸向他的。
“南津關失守了?不!”
驚詫之間,他被炸得尸骨無存。
剛提氣的驃騎大將軍便去見了閻王。
臨近的戰船也都是被炸。
后方的水軍自知無力回天,唯有投降。
“王爺神武!”
“王爺神武!”
“王爺神武!”
……
須臾間,陡立的懸崖間充滿了歡呼聲。
趙家軍的將士們都極為亢奮。
他們深知引蛇出洞奏效后,三峽將不再是天險,而是一馬平川。
阮魚迫不及待道:“王爺,末將愿率一路水師為先鋒,趁勢拿下秭歸!”
趙大餅、呂三更和樊英也是乘船而來。
呂三更笑道:“王爺,這等妙計也只有您能想出來了,竇貫的六萬大軍死的死,降的降,咱們接下來都可以直接入蜀了!”
“你們還是想得簡單了。”
趙安搖頭道:“據降將所言,竇貫在秭歸至白帝城一帶,還留有一萬兵馬,更別說齊老二隨時都有可能派兵增援。”
“三峽的險地和水寨,還是要一個個拿下,而且秭歸以西逆流強攻,難度極大,也需要克服!”
聽他這么說,眾將都冷靜了下來。
是高興得太早了。
在這等天險面前,別說一萬守軍了,就是一千,都能給他們制造很大的麻煩。
還是要戒驕戒躁,步步為營啊!
想要完成亙古未有之戰績,注定不會那么容易。
不然前人早就做到了。
見他們都沉下心后,趙安適時道:“阮統制,接下來你可不要總想著沖鋒陷陣了,還是坐鎮后方指揮整個水師。首先,鄭國必然會派兵切斷咱們的糧道,需要讓運糧的水軍加強防備,并讓鎮守大江兩岸的趙家軍協同應敵。”
“其次,水師要不斷出動精銳,以小股作戰的方式去拔除江面的鐵鏈、水中木樁,同時和步兵一起攻占要塞和水寨!”
“最后,水師不僅要運糧,還要運人和運馬,迅速將咱們的人給頂上去!我進,敵方才會退!千萬不要小覷了對方的一萬守軍,咱們必須要水路并進,以數倍之軍應對!”
阮魚連忙道:“末將領命!”
他迅速挑選一路水軍精銳,乘坐各種戰船逆流而上,行進的速度讓樊英等人皆是難以置信。
樊英震驚道:“師父,這些戰船分明是逆流而上,自南津關往西,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為什么它們可以這么快?”
“為師可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趙安微微一笑道:“而且為師從一開始便立志打造一支全能的水師,無論是江河湖海之上,還是順流逆流,亦或者棄船上岸作戰,都能讓敵軍聞風喪膽!”
“你們應該也能看得出來,他們所用的戰船是經過改造的,動力主要以踏輪和劃槳為主,風向和水流對它們的影響相較于普通戰船要小得多……”
為了水師能夠逆流作戰,他改造出五種戰船。
一是“海鰍船”。
這是一種以腳踏的明輪代替手劃的槳和櫓的車輪舟,動力強勁且穩定。
南宋名將虞允文在采石磯之戰中,就使用這種船大破完顏亮的水軍。
二是艨艟。
它以生牛皮蒙背,具有良好的防御力,而且船體狹長,速度快。
兩側開有劃槳孔,供大量槳手來劃動,很適合沖鋒陷陣。
三是蜈蚣船。
這是明朝引進西方技術制造的多槳戰船,船體兩側設置數十乃至上百支水槳,如同百足蜈蚣一般,逆流攻堅的能力相當出色。
四是走舸。
它是船體小、結構輕、槳手多、戰士少的輕量化高速戰船,主要用來快速偵察、騒擾、運送精銳小隊搞突襲。
最后一種是加萊賽船。
人力槳是其靈魂,通常以數排槳手為主要動力,風帆為輔助動力,而且有沖角或者艦首火炮。
它是地中海地區延續了數千年的經典戰船形制,戰術核心就是在接近敵軍前保持持槳動力,以獲得最佳的沖擊和操控角度。
有了這五種戰船,在面對三峽這等天險時,自然可以多些底氣。
但最重要的還是水路并進。
僅靠水師,即便最終能拿下,代價也會很慘重。
眾將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趙大餅興奮道:“大哥,你真是無所不能啊,有了這些適合逆流而戰的船只,再水路并進,咱們勝算大增!”
趙安笑了笑道:“那你便率領一路步兵從大江南岸出發,向西攻打!三更,你率軍從北岸攻打,你們一定要和水師好好配合!”
“而且大江兩岸,平地很少,你們肯定是要翻山越嶺的,務必要提防埋伏,崇山峻嶺間,一處簡單的埋伏便有可能讓眾多兄弟喪命……”
趙大餅和呂三更相互看了眼,齊聲道:“末將遵命!”
他們稍作準備便率軍出發了。
秭歸幾乎是不攻自破。
不過在前往攻打巴東的途中,他們不時遇到伏擊的敵軍。
水師也是如此。
鐵索橫江時常發生,兩岸懸崖上也有許多投石機和弓弩手。
好在他們不僅一直在打配合,水師也通過運送突擊小隊,不斷地搗毀敵軍的據點。
整體來說,他們西進的速度并不快,但勝在一個“穩”字。
巴東以東的敵軍清掃完畢后,趙安親自督軍拿下了巴東,正式由西陵峽進入巫峽,開始攻向巫縣。
后方的糧草、箭矢、火器等也是及時跟上。
另一邊,蔡奉所率四萬兵馬本是被七萬聯軍圍困的南川和赤水之間。
在一個雨夜,他命令血屠衛驟然發力,強行突圍,直接攻向江州!
靖軍深知他們的驃騎大將軍把江州的大部分守軍都給帶走了,哪里敢遲疑,立即分兵追擊堵截。
蔡奉趁機率領大軍沖破包圍圈,也沒去打南川,而是日夜急行軍,快速向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涪陵。
涪陵扼大江和烏江交匯要沖,歷來有“巴蜀東南門戶”之稱。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血屠衛竟然攻下了江州。
江州和涪陵這等重鎮接連得手,讓他意識到竇貫的后方很有可能都是空的,他火速按照趙安的戰前部署,沿著大江往東北攻,一舉攻克萬州。
此地瀕臨三峽,扼川江咽喉,可以有效阻止巴蜀大軍增援竇貫。
他也沒有貪功,更沒去想自家王爺能不能逆水打來,只是安安心心地固守萬州。
成都。
蕭昌接到竇貫殞命的戰報時,正和皇后竇氏在池邊喂魚呢。
看完后,他一陣眩暈,險些栽到池中。
竇氏急忙扶住他道:“陛下,怎么了?”
蕭昌一把揪住胸口,吐字如吐刀,每一下都是鉆心之痛道:“驃騎大將軍戰……戰死了!他率領的六萬大軍,死的死,降的降……”
“貫兒!”
竇氏兩腿一軟,癱坐于地道:“怎么會這樣?那趙安真從三峽打來了?可即便如此,據有那等天險,又擁有那么多兵馬,他怎么可能……”
“竇大將軍中了趙安的瞞天過海之計啊!”
蕭昌把牙齒咬得咯吱響,又把拳頭攥出血道:“他已經很謹慎了,結果還是著了趙安的道,趙安也順勢拿下南津關、秭歸和巴東,逆流打來了!”
“而那蔡奉竟突然于雨夜突圍,接連拿下江州、涪陵和萬州,儼然是不給朕派兵增援的機會……”
局勢可謂瞬息萬變。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也就罷了,還像被趙安給隔空砸爛了一般。
要知道自從得知趙安要先打他以后,他便覺得趙安是無知者無畏,根本不知道三峽是何等天險。
而有竇貫坐鎮江州,統籌三峽防線,他也認定自己可以高枕無憂,甚至還憧憬過竇貫把趙安給殺了,由他成為天下之主,中興大靖。
誰能想到竇貫被引蛇出洞,還輸得那么慘,趙安更是藐視尚存的一萬守軍,繼續沿江往西打……
這打破了他的認知!
蔡奉奪得萬州后,更是打破了他關于三峽天險的一切幻想!
他也顧不得去安慰皇后了,踉踉蹌蹌地往御書房跑,同時大喊道:“傳旨!快傳旨!讓攻打大散關的大靖兵馬全部撤回!”
這可不是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而是亡國之危啊!
他已經懶得去管大散關打得如何了,趙安只要從三峽攻入巴蜀,必定會摧枯拉朽。
他的大靖隨時都有可能滅亡!
偏安一隅幾年了,他可不想徹底成為喪家之犬,外加亡國之君!
成都距離大散關將近一千五百里。
蕭昌用了八百里加急,同時將巴蜀東部兵馬都調去攻打萬州。
吐蕃和渾國的兵馬也應他的請求悉數趕往萬州。
血屠衛在江州得到充分補給后,也沒有前去增援蔡奉,而是果斷棄守江州,沿著涪江北上,一口氣打到了遂寧一帶。
遂寧位于巴蜀中部,和江州、成都呈等距三角之勢。
巴蜀因此大亂。
投靠血屠衛的兵馬快速達到了一萬多人。
蕭昌顧此失彼,又不得不從萬州一帶撤兵圍攻血屠衛。
他是真怕血屠衛會直取成都啊!
毋庸置疑,眼下這種局勢下,派去攻打大散關的那五萬精銳,成了他最后的倚仗。
然而,左等右等,日盼夜盼之下,卻是噩耗傳來。
“陛下,五萬大軍在從大散關回撤時遭遇董禁所率白袍軍伏擊,損失慘重,只有一萬五千余人正在進入蜀地……”
“噗!!!”
急火攻心之下,蕭昌口噴鮮血,而且是接連數口,捂都捂不住。
他渾身顫栗不止,像極了驚弓之鳥道:“白袍軍?趙安從金山一帶撤回了白袍軍?他們奔襲那么遠,為何沒有人發現!”
斥候誠惶誠恐道:“這支白袍軍為了掩人耳目,舍近求遠,竟從騰格里沙漠西側繞行而來,晝伏夜行進入隴右,到達祁山后,又翻山到了陽平關一帶,伏擊了回撤大軍!”
“陽平關……”
蕭昌自認精于算計,但這會兒也覺得腦子不夠使的了。
這里南可入川,北通略陽,西至隴南,東達漢中,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白袍軍這么彎彎繞繞,大費周章,必然是聽從趙安的謀劃,既要伏擊他的回撤大軍,也要奪得此關。
畢竟它可以四兩撥千斤啊……
白袍軍不用去馳援大散關,卻成了最好的馳援!
趙安也是神機妙算,將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能力給發揮到了極致!
跟這樣的人為敵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斥候略微猶豫了一下,戰戰兢兢道:“陛下,陽平關也已經被白袍軍給拿下了,鄭帝撤回了攻打大散關的兵馬,吐蕃也撤回了。當下董禁率領的白袍軍和鐘玉率領的巾幗軍,向東可攻打漢中,向南可攻打……”
“夠了!”
蕭昌猛地縮起脖子,萬分焦慮地來回踱步,原本挺拔的身姿瞬間變得佝僂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也許現在只有一個人能救他了。
有些慌亂地走到案幾前,他字斟句酌地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往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