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書院,離西城門不遠。
孫微出發的時候,天色還早,歷陽城才剛剛清醒。守城的軍士打著哈欠,懶懶散散。路上,只有城外的農人挑著瓜果蔬菜進城,書院前的行人不多,尚算清靜。
孫微讓車夫將馬車停在一處路口,自己下了車,走進了書院對面的巷子,藏在暗處。
她心中一直忐忑著。
可轉念之間,又不禁反問自己,究竟忐忑些什么?
她自認做得沒錯。她離開,對誰都好。可庾逸說,司馬雋有些氣惱,好似她犯了什么大錯似的。
莫被他騙了的才好。
孫微暗暗對自己說。即便見了司馬雋,也該是理直氣壯的。
再者,就算他生氣,難道還能拿她如何?
殺了她么?
反正在太后那里,她已經是該死的了。
又不是沒死過。心里一個聲音道。
孫微給自己鼓著勇氣,朝書院那邊望了望。驀地,她想起臨別前那日,司馬雋看著她的眼神。
——我會保護夫人。
心似乎被什么擰著。
她那時想對他說,她不需要他的保護。
孫微待在巷子里,獨自思索著。
直到等了近三炷香的工夫,她知道,自己著實自作多情了。
司馬雋并沒有出現。
信是庾氏令人暗地里送出去的,不會有差池。
司馬雋不出現,便是不想見她。
孫微又再等了等,進城的人越來越多了,她已經不能再等。
更何況,等下去也白等。
司馬雋既然沒有來這里,便沒有離開州府。
照著她和阿茹的約定,阿茹應該已經回到了住處,而她也應該前往驛站和阿茹見面。
正要往馬車走去,孫微忽聽城門那邊傳來隆隆的馬蹄聲,似是正往這邊而來。
聽到動靜,路人忙閃到一邊。
孫微也跟著行至道旁,朝西門眺望。
不多時,只見一隊人馬正從城外疾馳而來,只見衣裝齊整,還帶著儀仗,透著一股威風凜凜之氣。
周圍人都在議論著,猜測這是何人。
孫微看清儀仗之時,只覺心頭一沉,竟是東宮!
這是撞到刀口上。
她猛地轉過身,低下頭,設法沒入人群中。
可畢竟道上的行人還不多,她只能悶頭往前走,一心盼著方才沒人發現她。
但當下時辰太早,街上的商鋪還未開門,可藏身的巷子也一時走不到。沒多久,那隊人馬在孫微的身旁身旁經過,馬蹄聲如雷貫耳,好似從她腦后壓來。
突然,旁邊一處宅子的門打開,一只手伸出來,將她拉進去。
孫微細小的驚呼聲被淹沒在隆隆馬蹄聲中。
晨曦之中,她睜大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臉。
司馬雋。
外頭的馬蹄聲疾馳而過,待喧囂散盡,司馬雋終于松開了手。
孫微站直了身子,背貼著門背,一動不動。
二人離得很近,孫微幾乎能觸到他呼吸的氣息。
“你說有要事告知我,是何事?”司馬雋低低問道,不緊不慢。
孫微只覺腦子一陣空白,方才的盤算竟被忘得一清二楚。
她咽了一下喉嚨,少頃,指了指外頭,道:“太子來了。”
司馬雋仍看著她:“我知道。”
孫微一時說不出話來。
四周寂靜,隔著門板,她能聽到路人走過的腳步聲。
她被他的目光盯得有幾分局促,想開門跑出去,司馬雋卻道:“莫往街上走,隨我來。”
說罷,司馬雋轉身往屋子里去。
孫微踟躕片刻,默默地跟上。
這是一處臨街的民房,穿過小小的前院和屋子,到了后院。
什么人也沒有,司馬雋開了后門,帶著孫微走進了巷子。
他左彎右拐,沒多久,沿著墻根的窄路出去。
面前豁然開朗,他們竟是到了鬧市。
司馬雋領著孫微,轉身又走進了巷口外的一處茶舍。殷聞已經在茶舍里等候,見司馬雋和孫微來到,他略略行禮。司馬雋并不多言,徑直上了二樓,入了雅間。
他四下里看了看,對孫微道:“此間甚是安全,你可以待到想離開為止。”
孫微怔了怔,道:“妾……”
司馬雋卻接著說:“你要去何處,告知殷聞,他會為你安排。若要離開歷陽,他會去尋可靠的車夫船夫。你若是不想教我知曉去了何處亦無礙,便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計議,如此,我便不會知曉。”
司馬雋簡短地叮囑完之后,轉身就要走。
孫微怔忡片刻,忽而道:“世子且慢。”
司馬雋頓住腳步。
孫微上前,看著他:“閭丘顏……”
“阿茹不在此處。”司馬雋打斷,道,“她去找閭丘顏了,是么?”
孫微驀地睜大眼睛。
“太子已經到了歷陽,我須即刻回去。”司馬雋淡淡道,“你既然決定要走,便不必再問。”
孫微默然,少頃,深吸一口氣,道:“是妾逾越了,殿下快去吧。”
司馬雋仍面色平靜,“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孫微快步行至窗邊,看司馬雋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重新再見,他們仍舊沒有道別。
他甚至無意質問任何一件事。
興許這樣的結局便是最好的。
心忽而變得空落落的。
孫微覺得自己該如釋重負,可不知為何,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不知站了多久,她聽到身后響起了敲門聲。回頭看去,只見殷聞端著茶盤進來。
“這茶舍今日不營業,太妃可在此稍作歇息,有事吩咐在下去做就是。”他恭敬道。
“我已經不是什么太妃,”孫微道,“殷校尉不必再與我客套。”
“如此也好,”殷聞笑笑,“女君還這般年輕,卻要被稱為太妃,在下總覺得不妥。”
孫微亦淡淡笑了笑。
心中明白,殷聞能說出這番話,必是得了司馬雋的吩咐。
她如今,與從前一刀兩斷,再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假裝魯嫻。
至于閭丘顏,司馬雋既然來見她,那么阿茹便有機會動手。
只盼她得手了。
“我和阿茹約在城外見面,不知殷校尉可否送我過去?”
“遵命。”殷聞道,“不知女君可要遠行?”
“正是。我要離開歷陽,阿茹應該正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