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孫微正在用晚膳,只聽殷聞來稟告,說司馬雋下午的時候已經入了尋陽宮。尋陽的百官無不進宮拜見。
“那邊傳話來,說殿下晚些時候才能過來。”
孫微停住筷子。
“殿下可說了為何要來?”
殷聞露出訝色,道:“先前阿茹向在下打探了幾回,問殿下何時過來,在下以為女君急著見殿下,故而……”
孫微看向阿茹。
阿茹忙將眼睛望向房梁。
孫微按捺下脾氣,收回目光,對殷聞道:“殷校尉再派人去尋陽宮說明情形,我這邊無事,殿下不必過來。。”
殷聞訕訕,答應下來。
天色漸漸暗下,殷聞離開之后,再也沒有出現。
孫微如往日一般,用膳之后,沐浴盥洗,又看了一會書,便去睡覺。只不過今天,她入睡很難。在床上翻來覆,無論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總是難有睡意。
好不容易睡著了,朦朦朧朧只見,她似乎聽見阿茹在說“殿下來了”。
心頭跳了一下,孫微倏地睜開了眼。
夜色仍濃,屋子里黑黑的,哪里有阿茹的身影。
原來是夢。
孫微攏了攏身上的被子,繼續閉起眼睛。
許是夜里睡得不安穩,第二日,孫微醒來的時候,只覺暈暈沉沉的。
她才起身,阿茹走進來,笑嘻嘻地說:“殿下來了。”
孫微怔住,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確定不在夢中。
她望了望天色,只見已經大亮,于是問:“殿下何時來的?”
“就在午夜之時,”阿茹道,“我也是聽殷聞說的。殿下說太晚了,不必打擾你。”
孫微想起昨夜自己醒來的事,原來不是夢境。
午夜也算是昨日,倒是說一不二。
“你見到殿下了?”
“還不曾。不過我方才出去傳早膳,見褚將軍也來了,說是要一道去湓城衛。”
孫微不多言,起身梳洗穿戴,而后往前堂去。
堂上不見司馬雋,卻有個少年坐得端端正正的,正在看書。
是孫喬。
孫喬好似沒料到會是孫微,抬頭望見她,一時目瞪口呆。
“怎這副神情。”孫微走上前,問,“你怎來了?”
孫喬隨即紅了眼,喚一聲“阿姊”,扔了書,跑上前來撲到她懷里。
“哭什么?”孫微拍拍他的腦袋,“你怎會在此?”
孫喬擦了擦眼淚,道:“昨日師父回來,說我的生辰快到了,送我個禮物,于是將我帶來這里。我才知曉,原來他的生辰禮,就是讓我見阿姊。”
他說罷,破涕為笑。
孫微亦不由地笑了笑,卻道:“這便算得禮物了?”
“自是算得!”孫喬義正言辭地說,“阿姊不知,父親母親都看到了阿姊的懸賞令,整日擔心,吃不下睡不著。”
孫微的笑意僵在嘴角。
“尋陽城里也貼著懸賞令?”她問。
“不曾,尋陽城里原本一張也沒有。我問過余總管,他說是師父下的令,不許張貼。”孫喬道,“不過那懸賞令上賞金高得很,便是官府不張貼,也早就傳開了。父親母親就是在逛街市的時候,在一個商人手里看到的。我看著是瞞不住了,只好向父親母親交了底,他們方不至于在大街上嚇暈過去。”
孫微有些愧疚,摸摸他的肩頭,道:“是我大意了,你做得好。那時,你是如何與父親母親說的?”
“自是據實以告。”孫喬道,“就說阿姊是被那女道誆騙,去當了豫章王妃,后來被識破。不過阿姊已經逃出生天,朝廷是捉不到人的。阿姊不知,母親哭了好幾日。我從未見過她這般生氣,她罵父親瞎了眼,信了那女道,把阿姊都毀了。父親雖然嘴上強硬,可我知道他十分自責。”
“母親罵父親?”
孫喬點點頭:“阿姊可覺意外?我那時也是嚇了一跳。母親向來不敢說父親的不是,可那日竟是就罵得要翻天一般。她還說阿姊不知在何處被人追殺,定要出去找阿姊。”
孫微忙問:“你不曾勸母親么?”
“勸也無用。”孫喬訕訕,“我替阿姊瞞了父母,母親連我也責備,還一直哭。我只好去找魯姊姊出主意。魯姊姊說師父有個手下,能仿阿姊的字跡。于是我寫信向師父求助,師父令那人寫了一封報平安的信送過來。母親看了,信以為真,這才消停下來。我跟母親說,阿姊每至初一十五都會寫信給母親。如今阿姊知曉了,切莫要忘了才好。”
孫微自當應下。
“這些日子,可有別人來找你們的麻煩?”她又問。
“師父派了護衛在我們家守著,還派了管事料理衣食住行,即便有,我恐怕也不知。”孫喬想了想,又道,“不過,母親倒是跟我說過,早前有七尉部的人來過,想以吏部的名義將他們帶入京。幸好管事阻攔了,也不知說了什么,他們就走了。阿姊,他們可是要拿父親母親來要挾阿姊?”
孫微知道,這答案全然不必問。
“我這事畢竟牽扯甚大,朝廷的人來問一問,也在常理。”她安慰道。
孫喬道:“我也是這般與母親說。但我心里知曉,有師父在,那些壞人必是動不得我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滿是驕傲。
說罷,他又拉著孫微問道:“阿姊,我們日后該如何是好?”
“你如今是殿下的徒兒,殿下自然會照拂你們。你們只要呆著在尋陽城里,當是無虞。”孫微道。
孫喬卻聽出了其中的敷衍,道:“阿姊呢?你要去何處?”
孫微心里頭也沒有答案。
“你已經長大了,我不想哄騙你,”她正色對孫喬道,“我如今是戴罪之身,不能與你們在一起,否則就是害了你們,知道么?”
孫喬卻蹙眉道:“阿姊難道要東躲西藏一輩子?既如此,我們何不一起回到嶺南去?便是不在安寧老家住了,還有許多深山老林里,躲在里面,無人能找到我們,我們也就再無危險。”
孫微看著他單純而倔強的臉,不由苦笑。
上輩子,她何嘗不想著找一個安穩的去處,與他們一道遁世。可一旦戰亂,就算是回嶺南老家,也仍然躲不開橫死的命運。
這輩子,她學會了許多事。其中一件,便是上輩子的劫難,若這輩子不能化解,便也仍然躲不開。故而像上輩子那樣帶著一家人逃避,并非良策。
“我和殿下商議過了,這世上沒有比尋陽城跟安全的地方。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殿下么?”
“我自當信得過殿下,我只是不想阿姊一人四處漂泊。”
孫微看著孫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她輕聲道:“阿姊不怕一個人,只是怕一個人活著。”
這是心里話。她害怕像上輩子那樣,家人死在遠方,丈夫死在跟前。
她即便活著,又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孫喬不明所以:“阿姊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孫微握著他的手,溫聲道,“你記著,只要還活著,我們一家就會有重聚的那一日。我答應你,必定好好保重自己;你也答應我,聽殿下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和父親母親,好么?”